魔法戰爭小說
作者:鈴木央
第一卷
Prologue 第一章 盛夏的魔法少女Magic girl in summer 第二章 崩壞世界與亡靈引路人 第三章 鏡子彼端的昴魔法學院
第四章 魔法師的規則Wizard's Rule Epilogue 名為后臺的后記 插圖
第一卷 Prologue
    臺版 轉自 輕之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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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哥!」

    相羽六沖下樓梯,一面奔向昏暗的地下鐵月臺一面大叫。

    雖然四周并無燈光,她的周圍卻朦朧地亮著。

    這是因為有幾顆類似火球的光球飄浮在空中。

    散發著黃白色光芒、搖搖晃晃的三顆光球,配合六的行動寸步不離。

    被呼喚的青年回過頭來,他站在月臺中央,身旁一樣有三顆光球相伴。

    在他身旁飄浮的光球是青白色的,看起來有點陰森恐怖。

    他冷冷地回望六,身上穿的不是六見慣的制服,而是白色襯衫加牛仔褲。

    緊閉的嘴并未回答。

    「哥,我找了你好久,跟我一起回去吧!」

    六靠近青年,正想拉他的手臂時,臉頰上有道銳利的痛楚閃過。

    當六回過神來時,發現自己倒在地上。

    「……哥、哥……」

    即使發現自己挨打,六依然拚命抬起頭來呼喚哥哥。

    見狀,男子靜靜地微笑著。

    那雙輕蔑似的冷淡雙眼令六膽怯。

    「……哥?」

    即使如此,六還是撐起上半身,仰望著哥哥。

    看見哥哥面露自己從未見過的冷笑,六只覺得胸口苦悶。

    他的嘲笑突然扭曲,不悅地皺起眉頭。

    這是青年第一次開口。

    「你在哭什么?」

    六這才發現自己在哭。

    「快想起來,哥!想起媽媽,想起爸爸,想起我。我不相信你把一切全忘了!」

    淚水沿著被哥哥打紅的臉頰流下。

    看到六的態度,青年的表情由不悅轉為焦躁。

    他用近乎憎惡的眼神望著六,突然拔出懸在腰間皮革劍帶里的軍刀,抵住她的眉間。

    「你要殺我?」

    六問道,濕潤的雙眸凝視著哥哥。

    「我不會殺你,因為你的能力對我們〈引路人〉有幫助。不過,我個人倒是可以毫不猶豫地殺了你。這樣你還說我是你的哥哥?」

    六立刻點頭。

    「對,我不會死心的。只要能讓你恢復原狀,任何事我都肯做!

    軍刀的刀尖隨時可能刺入六的眉間。

    然而,與其在這里放棄哥哥,六寧愿被刺。

    「哥,求求你,和我回去吧!」

    六拚命呼喚哥哥的聲音,突然被一道震耳欲聾的聲音掩蓋。

    聲音是從男子背后通往鄰站的隧道深處傳來的。

    可是,不可能有列車進站。

    兩人所在的車站早已斷電,如同空無一人的地下靈廟一般。

    列車應該不會駛進這個死氣沉沉的地下鐵月臺。

    六定睛凝視著哥哥背后,青年也不再注視六,而是望向隧道彼端。

    隨著聲音靠近,可以清楚辨認出那是伴隨著震動的引擎聲之后,青年便將軍刀收回腰間。

    同時,六也站起來。

    青年隨即伸手,想抓住六的手臂,但她立刻往后退。

    ——我好不容易才找到尋找許久的哥哥……

    不能在這種地方再度失去他。

    一輛重型機車從昏暗的隧道彼端疾馳過來。

    六知道哥哥會被帶走,但身體依然文風不動。

    因為她明白哥哥會反過來抓住自己,交給他們。

    到時候,一切都完了。

    如果兩個人都落入對方手中,她就無法救出哥哥。

    她必須避免這種情況發生。

    ——如果敵人只有一個……

    駛來的機車上只坐著一個人。

    六覺得有勝算,但是見到第二輛機車無聲無息地從另一側的隧道駛進月臺后,她知道自己中了埋伏。

    六大聲呼喚站在月臺上的哥哥。

    「哥!」

    她希望哥哥和她一起走。

    她想拉著哥哥的手,一起逃離此地。

    然而,望著六的哥哥臉上卻浮現敵對的冷笑。

    兩個男人一前一后從第二輛機車下車,踏上月臺。

    但是,六的視線依然在哥哥身上。

    「求求你,和我一起走!」

    大步走近的兩個男人都戴著安全帽,看不出他們是誰。

    六感受到被迫和哥哥分離的悲哀,但只能轉身奔向樓梯。

    她的背后突然有股強風沖撞過來。

    「!」

    六往前撲倒,在她試圖起身時,男人們的腳步聲緊迫而來。

    她知道他們做了什么事。

    雖然掌心和膝蓋都疼痛不堪,六還是起身再度奔跑。

    她兩階并作一階,快步跑上樓梯,懊惱地咬緊嘴唇。

    她拚命忍住淚水,但淚水仍舊浮上眼眶。

    六穿過無人的剪票口,繼續奔馳于漫長又昏暗的走道上。

    她毫不遲疑地沖上通往地上的樓梯,仰望終于得見的天空。

    灰暗的鈍光灑下。

    雖然灰暗,但突如其來的光線仍舊刺眼,她不禁瞇起雙眼。

    六拿出腰間槍帶里的槍,在樓梯中段回過頭,朝背后的黑暗扣下扳機。

    黃色閃光朝著樓梯下方飛去,六無暇確認,連忙爬完剩余的樓梯。

    宛若要拉開背后男人們的嚷叫聲一般,她一面用手背抹淚,一面穿越空無一人的街道。
第一卷 第一章 盛夏的魔法少女Magic girl in summer
    踏出玄關一步的七瀨武吸了口殘留著些微夜晚氣息的空氣。

    天空萬里無云,一片晴朗。

    上午六點三十分。

    對一般高中生而言,這樣的上學時間或許稍嫌過早。

    然而武一如平時,靜靜關上玄關大門,邁開腳步。

    右鄰宅院的豪華白色大門,正好在武經過門前時自動開啟。

    「早安,武!

    和武穿著成對學生服的女孩穿過大門走出來,微微一笑。

    「早安,五十島!

    武和女孩——五十島胡桃并肩邁開腳步。

    這是一如平時的光景。

    武的家是一般的獨棟房屋,住在隔壁的胡桃家,卻是被鄰居稱為「五十島豪宅」的知名宅院。

    這座四面被寬廣庭園圍繞的宅院,面積有武家的五倍以上。

    每天早上見到白瓷大門自動開啟,武總會聯想到他家那扇高度僅及腰、宛若庭院柵欄一般的門,不禁面露苦笑。

    走出大門的胡桃即是所謂的千金小姐,但是對武而言,則是自孩提時代就熟識的青梅竹馬。

    胡桃微帶栗子色的長直發今天綁成公主頭,細長又略往兩端挑起的眉毛、給人潑辣印象的眼角、現在緊緊閉著的桃紅色嘴唇和流麗的下巴線條,映入走在她身旁的武眼簾之中。

    除了淡粉紅色的護唇膏之外,她并未化妝,但她的外貌從以前起就一直引人注目,這一點有利也有弊。

    同年齡的男生十個里會有十個說她漂亮,鮮少有人說她可愛。她是屬于美人型的。

    胡桃似乎發現自己被凝視著,微微抬起臉來,看了武一眼。

    「怎么?」

    武輕輕地搖頭,微微一笑。

    「沒什么,只是想到第一學期就快結束了,時間過得好快!

    武一面仰望初夏的天空一面說道,胡桃也露出笑容。

    「是啊。春天的時候,大家還為了升學考試手忙腳亂的,沒想到轉眼間一個學期就過去了!

    「對對。你那時說你不考私立女中,要考都立高中,害阿姨他們急得跑來拜托我說服你,真是苦了我!

    武聳了聳肩,胡桃賭氣似地嘟起嘴巴。

    「要上什么學校我自己會選!

    「當時你也是這么說,完全不妥協!

    「本來就是這樣啊。再說,現在回頭想想,我爸媽也覺得這樣很好!

    見胡桃如此斷言,武忍不住反問:「是嗎?」

    「是啊。要是讀私立女中,我就得搭電車通學,這樣不是比較危險嗎?」

    一想像胡桃獨自搭電車通學的情景,武便皺起眉頭。

    「的確。就離家近這一點來說,讀都立高中是正確的抉擇!

    「我就說吧!」

    胡桃欣喜的笑容在朝陽照耀之下閃閃發亮。

    見狀,武跟著開心起來。

    如果她在學校里也這樣笑,或許能交到朋友。思及此,武的表情略微黯淡下來。

    在第一學期間,胡桃似乎沒交到朋友。

    雖說武和胡桃不同班,但他從沒看過胡桃和其他女學生結伴同行。

    相反的,武在第一學期間交到許多朋友。

    隸屬劍道社的武結識了社內的一、二、三年級生,在班上也交到幾個朋友。除此之外,他還有國中時代的友人,朋友算多的。

    其實胡桃同樣是劍道社的成員,但社內一個女生都沒有,經理也只有她一個,那不是個結交女性朋友的環境。

    雖然胡桃總是宣稱她不需要朋友,但武依然忍不住擔心。她總不能永遠不交朋友吧?

    胡桃每天中午都到武的班上共進午餐。武不介意她依賴自己,但是女生有女生的圈子,胡桃總是獨來獨往,難免令他擔心。

    說歸說,朋友這種東西也不是說要交就能交得到。

    尤其男生要插嘴管女生的事需要莫大的勇氣,胡桃大概也不希望他插手,搞不好還會氣他多管閑事。

    即使如此,瞥著走在身旁的胡桃,武還是忍不住一再暗想——如果這世界上能夠有女生明白五十島胡桃的優點就好了。

    胡桃不知道武的心思,對著一如平時錯身而過的散步中小狗揮了揮手,面露微笑。

    ☆☆☆

    當武結束劍道社的晨練走進教室時,幾乎所有學生都已到齊。

    從明天起就是暑假,學生們的表情因為期待而顯得開朗,教室中有股浮躁的氣氛。

    「七瀨呢?」

    入座數分鐘后,前方座位的同學突然回頭問道,武不由得一臉錯愕。

    「咦?什么?」

    「搞什么,你沒在聽?」

    對他說話的男學生坐在他的前座,是常和他聊天的朋友之一。

    另外兩人圍著武和他的桌子,站在兩邊。

    三個人的目光直盯著武。

    「我們在問,暑假期間你要去哪里?」

    「哦、哦……」

    武的臉上浮現微妙的笑容。

    「我有社團活動!

    「對喔,七瀨是劍道社的!

    三人又回到暑假的話題上。

    和家人一起去旅行、上補習班,他們似乎各有行程。

    武漫不經心地聽著他們說話,視線突然停在一個晚進教室的學生身上。

    頂著一頭夸張的金發、穿著凌亂的制服、腳上拖著又臟又扁的室內鞋走進教室的男學生,把書包「啪」的一聲放到后排座位上。幾個學生回過頭來,帶著排斥的神情瞪他。

    伊田一三,他是這所學校的問題學生。

    大家都知道伊田有一堆壞傳聞纏身,不只學生,連老師都把他當麻煩。

    對于注視自己的目光,伊田幾乎都是視而不見,然而,他和武四目相交之后,突然露出意有所指的笑容。

    見狀,武的嘴角跟著牽動,做出微笑的形狀。

    一個發現這場無聲交流的朋友皺起眉頭。

    「七瀨,你最好別理他!

    「干嘛?怎么回事?」

    「七瀨剛才跟伊田……」

    三人開始嚷嚷起來,武連忙轉過身背對伊田,向他們三人否認。

    「只是視線碰巧對上而已!

    三名朋友立刻接受這個說法。

    「也對,七瀨和伊田根本沒有交集嘛!

    「沒錯!

    「一個是乖寶寶,一個是不良少年!

    當然,朋友所說的乖寶寶是指武,不良少年是指伊田。武聽了,露出五味雜陳的苦笑。

    「我才不是乖寶寶!

    然而,武的話語立刻遭到友人否定。

    「不不不,我們之中最乖的是誰。骸

    三人立刻指向武。

    「看吧?」

    「哎,理所當然的結果!

    「唉!」武裝模作樣地嘆一口氣。

    「這么說來,我變壞一點比較好羅?」

    這個主意也立刻被否定。

    「不行啦!」

    「七瀨變壞的樣子,根本無法想像!

    「七瀨的人生應該會很順遂吧!」

    三人都頻頻點頭贊同。

    「什么叫順遂的人生?」

    武啼笑皆非地問道,說這句話的朋友一臉困惑地仰望空中。

    「呃……就是……唔……」

    另一個朋友接下去補充說明。

    「就是繼續練劍道,成為警察,討個還算漂亮的老婆!

    「老婆已經有了吧?」

    「啊,對喔!」

    「那就是討個非常漂亮的老婆!」

    「簡直是一帆風順的人生嘛!」

    三人想像的老婆是誰武也知道,但他已經沒有氣力否認。

    再說,他也不能否認。

    所以,他能夠回嘴的只有這么一句話。

    「別亂說了!

    三人又說著「或許當乖寶寶是通往美好人生的第一步吧」,彼此相視點頭。

    「哎呀,真令人羨慕!

    「好羨慕喔!」

    「咦?可是,我記得你說過要考法律系吧?」

    此時,矛頭終于轉向。

    「聽說最近當律師賺不了錢,我看還是算了!

    三人終于轉換話題,讓武松一口氣。

    話說回來,「一帆風順的人生」對武而言,是充滿諷刺的一句話。

    他已經狠狠跌過一跤,人生留下的只剩贖罪而已。

    將來的事對武而言太過遙遠、太過模糊。比起眼前的事物,身后逼近的黑暗深淵還要更加貼身、更加現實。

    ☆☆☆

    結業典禮結束之后還有劍道社的練習,武直到日落西山才踏上歸途。

    送劍道社經理胡桃回到隔壁之后,武一臉黯淡地打開自己家的門。

    「我回來了!

    一般家庭使用的尋常招呼,在武的家中卻是種空洞的聲響。

    走廊上燈火通明,母親的鞋子旁擱著一雙和自己尺寸相去不遠的運動鞋。

    底端的客廳毛玻璃門上,朦朧地映著一道些微擺動的影子。

    武靜靜地脫下鞋子。

    此時,客廳傳來笑聲,嚇得武心驚膽跳。

    他連忙回到自己位于二樓的房間。

    迤入房間的同時,樓下傳來母親和弟弟說話的聲音。

    晚餐時間差不多快結束了。

    再等片刻,就去廚房吃飯吧——武如此心想,開始換衣服。

    他流了滿身汗,很想先洗個澡,但接下來是弟弟的洗澡時間。

    他必須如往常一般,趁這段時間吃完晚餐。

    或許母親正在洗碗盤,但也無可奈何。

    武每天都盡量避免和家人碰面。

    自從兩年前發生那件事之后,他一直是如此。

    自從那一天,自己在這個家里成為不必要的存在之后,一直是如此。

    武擁有劍道段位。

    他的專長只有這一項,但有這一項便已足夠。

    只要有劍道,他就能保有自由——在這個家,還有把自己當幽靈的家人之間保有自由。

    武從小學開始學劍道,弟弟也和他一起上道場。

    武和弟弟月光由于只差一歲,當時感情十分要好。

    然而,自從某件事發生之后,月光開始避著武;父母也宛如仿效月光一般,當作武不存在。

    母親即使和武碰面,也是漠不關心;父親每天都到日期變換以后才回家;至于弟弟更是恨透了他。

    武根本想不起來,自己上次在這個家里露出笑容,究竟是什么時候的事。

    他只能避著所有人,屏聲息氣,靜靜地生活。

    一切都是他的錯,怪不得任何人。

    換完衣服,武豎耳傾聽樓下的動靜。

    如果月光已經開始洗澡,應該會傳來很大的水聲。

    到時武就可以去廚房吃晚餐,用完餐立刻回房。

    等弟弟到客廳看電視,他再去洗澡,剩余的時間則在自己的房里度過,直到早晨來臨。

    一旦習慣,這樣的生活其實不壞。

    就算和家人沒話說,到了學校還有許多朋友。

    即使武這么想——即使武數度試著這么想,他還是忍不住深深嘆一口氣。

    「希望明天快點到來!

    他壟向窗外,只見隔壁的五十島豪宅庭園里種植的不知名闊葉樹正迎風搖曳,活像人偶一般大力舞動著枝葉。

    武對著這道陰森的影子喃喃說道:「時間怎么不過得快一點呢?」

    樹木晃了晃枝析,好似在微微點頭。

    「只要能離開這個家,去哪里我都愿意,就算是地獄也行!

    在學校里總是循規蹈矩、彬彬有禮又溫和待人,朋友也很多的武,一回到家中只是個連瞧也不被瞧一眼的影子。

    天亮是現在的武最大的愿望。

    一到暑假,待在家里的時間必然會增加。

    所以面對暑假的到來,武比任何人都感到郁悶。

    ☆☆☆

    如此這般,令武提不起勁的暑假第二天到來。

    學校雖然沒排課,校園中卻滿是前來進行社團活動的學生,顯得朝氣蓬勃。

    「武,道場見羅!

    抵達學校后,武和前往女子更衣室的胡桃道別,走向社辦。

    時值上午近九點,運動社團已經開始練習,吆喝聲此起彼落;校舍中傳來管樂社吹奏樂器的聲音。

    武走在社辦大樓中靠運動場的走廊上,看見有個學生從腳踏車棚的方向走來,遠遠朝自己揮手。

    雖然距離還遠,但武一看就知道他是誰,便向對方打招呼。

    「伊田,早安!

    「嗨!」

    走近的是同班同學伊田。

    距離拉得越近,對方那頭閃閃發亮的頭發就越醒目。

    用發膠固定的金發,和學校不準穿的便服。

    見到那件色調花俏的T恤,武忍不住苦笑。

    「你又穿這種衣服,小心被老師罵!

    武指著鮮紅色的T恤,伊田「呵」了一聲,揚起嘴角。

    「假日還穿啥制服?又不是軍隊!

    沒參加社團的伊田為何在假日到學校來?武不明就里,便開口詢問。

    「課外輔導啦,課外輔導。你是來參加社團活動的唄?真辛苦呀!」

    「我是喜歡才參加的,并不覺得辛苦!

    他甚至覺得可以藉此離家,真是再好不過。當然,這句話他沒說出口。

    不知何故,伊田突然四下張望。

    「怎么?」

    「哦,如果被認識的人看見我們在講話,會破壞你的名聲耶!

    「名聲……」

    「不,我是說真的!

    伊田確認周圍沒有熟面孔后,摸了摸胸口,似乎松一口氣。

    的確,看來活脫是個不良少年的伊田,和專心致力于劍道,說好聽點是循規蹈矩、說難聽點是死氣沉沉的武在一起,旁人見了或許會覺得很奇怪。

    由于外表的緣故,伊田在學校里是出名的特異分子。

    染發的學生不是沒有,但大多都是不被老師發現的程度,像伊田如此強調自我的裝扮極為少見。

    而且他操著一口大阪腔,加上眼神兇惡,即使是同班同學也不愿輕易靠近他。

    在這種環境中,武是完全不在乎這些事的稀有人種。

    「我覺得這種事沒什么好在意的!

    聽武這么說,伊田挑了挑眉。

    「是你太不在意啦!」

    其實伊田不是頭一次這么說。

    「我的周圍有太多人在意這些我不在意的事!

    武喃喃說道,伊田皺起眉頭。

    「正是因為你不在意,他們才替你在意唄?和我這種人在一起,誰都會替你擔心。話說回來,其實只要我別找你聊天就好!

    伊田一臉歉意地撇開視線,嘿嘿笑了幾聲,但武搖頭說道:

    「你不找我聊天,我也會找你聊天啊!

    「你居然無視我的好意!

    伊田無力地垂下頭。

    「那么,我也變成像你這樣無拘無束的人吧?把頭發染一染,穿上圖案有點色情的T恤,這樣我和你聊天就不奇怪了!

    武自覺想到一個好主意,伊田卻瞪大雙眼。

    「千萬不要!不行!要是你這么做,別人一定會覺得你撞到頭,送你去醫院。還有,有點色情的T恤是啥鬼?你有這種T恤?」

    「去你買這件T恤的店里找,應該找得到吧?」

    武指著伊田那件花俏的紅色T恤。

    然而,伊田卻凝視著一本正經的武愣在原地,然后噗哧一聲笑出來。

    「你、你……那張臉,穿那種T恤……不行,戳中我的笑穴啦!」

    伊田哈哈大笑。

    「伊田?」

    「……不、不行……你別逗我笑呀……光是想像就超爆笑的!

    伊田捧腹大笑,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好一陣子才總算平靜下來。他抬起頭,眼角帶著淚光。

    「老實說,你根本不適合我這種打扮,還是打消這個念頭唄!懂了沒?」

    「是嗎?」

    「錯不了!」

    伊田斷然說道,此時,校舍方向傳來鐘聲。

    「哇,糟糕!打鐘了,我要是遲到就拿不到學分。七瀨,再見啦!」

    「哦、哦……」

    「你維持這個打扮就好,別再想啥色情圖案的T恤!

    這時,伊田又噗哧一笑。他忍不住笑意,一面笑一面跑走。

    武在原地喃喃說了句:「有這么不搭嗎?」這才朝社辦大樓邁開腳步。

    當武抵達社辦時,同為一年級生的社員已經先在社辦里換起衣服。

    「嗨,七瀨!

    「早!

    只有四張榻榻米大的狹窄社辦里,鐵柜沿著墻面排列。

    武拿出道服,也開始更衣。

    其他社員都已經換好衣服,前去道場了。

    朋友對連忙開始更衣的武說道:「你剛才和伊田在一起?」

    「你看到怎么不打聲招呼?」

    他應該是在前來社辦之前看到的。

    這名朋友是隔壁班的學生,應該也認得伊田,順道打聲招呼又有何妨,但聽武這么說,朋友連忙搖頭。

    「我才不敢呢!他可是伊田一三耶!真虧你敢和他說話!

    「其實他不壞啊!

    武一面穿上藏青色褲裙一面說道。

    「或許吧?但他打扮成那樣,實在有點……光是和他在一起就會被老師盯上!

    都立櫻谷高中算得上是明星學校,許多學生從一年級就開始在意師長推薦函。

    這一點武也知道,但聽見這名友人說的這番話,居然和那些把伊田和推薦函加以聯想并敬而遠之的同班同學一模一樣,武略感驚訝。

    連別班的學生都這么想,令武有點同情伊田。

    武和伊田同班,的確?匆娎蠋熡栒]伊田,但也不至于和伊田在一起就會影響成績啊。

    「和他聊過以后,會知道他其實和一般人沒什么兩樣。拿今天來說吧,他說他是來參加課外輔導,我想他骨子里應該是個很認真的學生!

    武不著痕跡地替伊田說話,朋友聳了聳肩。

    「會這么說的人只有你。聽說他國中時曾經加入飆車族,現在偶爾還會在車站前和其他學校的人打架呢!」

    「那是聽說的,可信度不高吧?再說,過去的事姑且不論,如果他現在真的和人打架,來學校時身上應該會帶著傷;但是平時也沒看過他身上有傷,所以我想應該只是謠言而已!

    聽到這番話,朋友突然做出以手臂遮眼的動作。

    「你真是個好人!」

    看來他是在假裝感動得哭泣。

    「什么意思!」

    武以為對方在嘲笑自己,面露怒色,朋友見狀連忙否認。

    「不不不,我不是在諷刺你,真的。連不良少年都能拉攏,你的手段真是太高明了,七瀨!

    「你果然是在嘲笑我!」

    「沒有啦!」

    朋友對生氣的武露出苦笑,片刻之后,又換個聲調喃喃說道:

    「不過,你還是小心一點比較好,要是被扯進什么麻煩就糟了!

    聽到這句話,武不禁睜大眼睛,表情隨即緩和下來,露出微笑。

    「不會有事的,謝謝你的關心!

    武明白,朋友只是在擔心自己。

    「唔喔喔喔!」

    「干、干嘛?」

    突然發出怪聲的朋友讓武嚇一跳。

    「你果然是個好人!」

    朋友輕輕拍了拍武的肩膀,往后退一、兩步。

    接著,他突然沖向門口,一面開門一面說:

    「所以,我先走了,門窗就拜托你鎖啦!」

    「喂!」

    說完,朋友就跑去道場。

    「真拿他沒辦法!

    武抱怨了薄情的朋友一句,抬頭仰望時鐘。

    還有三分鐘就是九點,就算用跑的,他也無法在九點前趕到道場。

    一旦遲到,二年級的學長們會以操練為名,把一整天的雜務都丟給他做。

    全副用具都放在道場里,因此武一換完衣服,便急忙離開社辦。

    在艷陽的照耀下,他一面冒汗一面奔跑。

    然而跑不到幾分鐘,他發現自己忘記東西,因而停下腳步。

    「糟糕,毛巾……」

    他望著空空如也的手,喃喃說道。

    雖然失望,但也只能折回社辦拿東西。

    此時,武根本不知道這個選擇將會大大左右他的命運。

    如果他知道,或許就不會折回去拿毛巾。

    然而,這一瞬間.武的腦子里只有自己鐵定遲到了,以及學長們將會丟一堆雜務給他這兩件事而已。

    ☆☆☆

    發現自己沒帶毛巾打算返回社辦的武突然想起今天早上的事,因而皺起眉頭。

    平時的早晨,他總是小心留意、避免和家人碰面,但今天的運氣不好。

    他在洗手間碰上正在整理頭發的弟弟月光。

    面對突如其來的狀況,武滿心困惑,不知該不該打招呼;但月光和他相反,低著頭強硬推開他的肩膀之后,便走向廚房。

    國中三年級的月光和暑假期間一大早就有社團練習的武不同,每天都得去補習班上課,早上的時間容易撞在一起。

    如果是非暑假期間的平日,武六點半就會離家參加社團練習,至于月光由于學校離家近,這時候根本還沒起床。

    驚險錯身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所以先前他們一直沒碰上面。

    武一面走回社辦,一面深深嘆一口氣。

    或許他明天該更加小心,提早出門。

    即使知道月光討厭他,被當面怒視或是視而不見,依然讓他很痛苦。

    就算種下這個因的人是自己也一樣。

    武握住社辦門把,正要轉動的瞬間,身體突然一震。

    「?」

    他好像聽見什么聲音。

    「……拜……我!

    武聽得出那是人聲,而且是女性的聲音,但聲音太過微弱,他聽不清楚。

    「有人在嗎?」

    聲音好像是從劍道社社辦的隔壁傳來的。

    武打開左側柔道社社辦的大門,柔道社的社辦并未上鎖。

    但武探頭一看,房里空無一人,只有教人忍不住捏緊鼻子的汗臭味。

    「喂,如果有人在就回答我!」

    他又敲了敲隔壁排球社社辦的門,但現在已沒聽見任何聲音。

    「是我聽錯嗎?」

    武歪著頭自問,正打算回劍道社社辦,合聽見五公尺前的門隨著一道砰然巨響猛然開啟,便又回過頭來。

    「……拜……托,救救……」

    從淋浴間搖搖晃晃走出來的人,如此喃喃說完之后,便啪一聲倒在地上。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她的黑發。

    那頭黑發如烏鴉羽毛一般反射著朝陽,閃閃發亮,在地面上柔和地散開。

    接著是從未見過的制服,短袖襯衫的蓮蓬袖上有著三道藏青色線條。

    從袖子里伸出來的手臂又白又細,無力地橫在地上。

    武悄悄走近一看,只見她淡紅色的嘴唇微微張開,眼睛卻是閉著的。

    她的年紀應該和武差不多。

    武蹲下來,碰觸她單薄的肩膀。

    「呃、呃……你沒事吧?」

    女孩宛如燃燒般的體溫從觸摸處傳來。

    仔細一看,她張開的嘴巴拚命地吐氣、吸氣,活像剛全力疾奔一般。

    武又往她的腳邊望去,這才發現她的膝蓋在流血。

    「這是要我怎么辦?」

    武再度搖晃她的肩膀。

    「喂,你沒事吧?」

    但她只是不住地喘氣。

    「沒辦法!

    雖想找人幫忙,但社團活動已經開始,四周連個人影都沒有。

    武抓住她的左臂。

    「你站得起來嗎?總不能睡在這里!

    武硬是將她的手臂繞在自己肩膀上,緩緩將她拉起來。

    近乎昏厥的女孩,疲軟無力地靠在武身上。

    「嗯唔唔唔唔唔唔!」

    他試著前進一步,但用這個姿勢似乎難以辦到。

    武再度蹲下,這回改把她拉到背上,女孩的雙臂無力地垂在武的胸前。

    膝蓋一個使勁站起來之后,武猶豫著該不該抱住她的腳。

    她的身高雖然比武矮,但腳還是會拖到地面上;而且她的手臂繞著武的脖子,重量全壓在上頭,讓他喘不過氣。

    「還是不行。抱歉,我必須要抱住你的腳!

    武猶如辯解似地說完這句話,左右手探往她的大腿。

    武用右臂抱住她的右腳、左臂抱住她的左腳,接著跳起來,藉著勁道把她彈到背上。

    這下子變得比拖著她走還要輕松許多。

    只不過,若是讓人看見這幅光景,不知道會怎么想?

    這么一想,武就覺得恐怖。

    保健室在校舍的另一側,武連忙邁步奔跑。

    ——希望別被人看見。

    武一面如此祈禱,一面背著素未謀面的少女沖進校舍里。

    ☆☆☆

    在抵達保健室之前,武因為炎熱、重量、難以言喻的羞怯及心虛——他真的覺得對女孩很過意不去——和緊張,只能一路狂奔。

    昏倒的女孩吐出來的氣息,微微吹向武的耳朵;抱著的大腿軟綿綿地貼著武的手臂,直教他感嘆世上居然有如此柔軟的東西存在。

    處于這種狀態下,又在氣溫三十度以上的大熱天里奔跑,武自然是滿身大汗。

    如果她醒來,搞不好會因為汗臭味而大聲尖叫。

    望見走廊彼端的保健室時,武心中的大石頭總算放下。

    「對不起!」

    武靈巧地用腳推開門。

    「老師!不在嗎?」

    保健室雖然沒上鎖,里頭卻不見人影。

    無可奈何之下,武只好背著她走向兩張并排的床鋪。

    他微微屈身,單手掀開內側床鋪的棉被。

    背向床鋪讓她滑下來之后,武忍不住嘆一口氣。

    「唉,有夠重的……」

    他漫不經心地瞥向墻上的時鐘一眼,頓時大吃一驚。

    「啊,糟糕!練習!」

    武低下頭,對著仰躺在床上的女孩雙手合十。

    「抱歉,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來歷,但我該走了!

    再和她牽扯下去,苦的會是自己。

    夏天前的大賽結束后,劍道社的三年級生便已全數引退,現在是二年級生的天下。

    掌握實權的二年級學長們,比三年級生更嚴厲。

    武正要離開保健室,卻聽見背后的女孩痛苦地喘著氣。

    「唔……唔……」

    武忍不住回頭,只見她的睫毛正微微顫抖。

    「你醒了嗎?」

    武回到床邊,對她問道。

    「……哥!

    只聽見她喃喃囈語。

    「哥……哥……」

    「哥哥?」

    武想知道她到底在說什么,便把臉湊近她。

    「別走,我不要你走……」

    她的手突然動了,抓住武的劍道服衣袖。

    「等、等等!」

    武試著拉出農袖,但她抓得很緊,根本拉不開。

    她的眼角浮現一顆透明的水滴,隨即往旁邊流下,拉成一條線。

    「哥……別走……」

    「唉……」

    武嘆一口氣。在這種狀態下甩開女孩的手,似乎有點不近人情。

    「反正遲到十分鐘和遲到三十分鐘的意思都一樣!

    武聳了聳肩,再次俯視女孩。

    她閉著眼睛,給人一種虛幻的感覺;不過,醒著的時候應該是個長相相當可愛的女孩。

    她的黑發猶如剛梳理過一般,滑順亮麗;肌膚則和額頭上的烏黑瀏海成反比,白得宛如嬰兒。

    略圓的鼻尖和下方的櫻桃小口予人稚嫩的印象,她的五官恐怕和小時候沒有多大的差別。

    此時,武突然想起剛才背著她的觸感,忍不住打直腰桿。

    「不不不!

    他自言自語,搖了搖頭。

    背上隱約感覺到的柔軟觸感和跨著手臂的大腿,現在都該趕出腦海比較好。

    武往床緣坐下。

    他很想拿張椅子來坐,但劍道服被床上的女孩抓著,他無法抽身。

    「……『哥哥』?」

    她和哥哥吵架了嗎?

    如果是,最好快點和好,別變得像武自己和月光一樣。

    武已經親身體驗到有些狀況可以和好如初,但有些狀況不行。

    縱使身為兄弟,不代表便能無條件原諒彼此。

    武已經想不起自己和月光最后一次交談是什么時候的事。

    他和母親之間,如果有學校面談等聯絡事項的時候還會交談,和父親則是好久沒說過話。

    他們只是住在同一個家里,其實和外人沒什么分別。

    對武而言,家人是種雖然看得見,卻宛如處于另一次元的影子般存在。

    陷入沉思的武突然感覺到抓著自己的手松開了,便拾起頭來.

    只見躺在床上的少女眼睫毛微微顫動著。

    此時,她的雙眼突然睜開。

    一看見望著自己的武,少女便如彈簧一般迅速起身。

    「你是誰!」

    少女跪在床上,從腰間拿出一個黑色物體,指向武的眼前。

    「那、那個……是什么啊……」

    武也從床緣起身,望著那個黑色物體,往后退一步。

    「玩具?」

    但是看起來沉甸甸又黑溜溜的,不太像玩具。

    放在扳機上的手指雖然又白又細,看來柔弱不堪,但她銳利又炯炯有光的眼神,和手上緊握的手槍一樣充滿殺機。

    武只能茫然望著眼前的手槍。

    武愣在原地,少女的腦袋則似乎漸漸清醒過來,只見她眨了眨眼。

    「這里是哪里?」

    在她的詢問之下,武勉強回答:

    「櫻谷高中的保健室!

    「保健室?為什么?」

    「為什么……」

    槍口一動也不動,對準武的胸口。面對這超乎現實的狀況,武漸漸找回冷靜。

    不知何故,被他搭救的少女突然拿手槍指著他。

    難怪他一點真實感也沒有。

    隨之而來的是漸漸攀升的焦躁感。

    特地送她來保健室,還因為擔心而留下來陪她,她卻想用子彈回報自己?雖然那鐵定是玩具槍。

    這也難怪武會感到火大。

    「因為你剛好挑在我面前昏倒,所以我就送你過來保健室!

    武反唇相譏,少女聞言皺起眉頭。

    「是你送我來這里?」

    武沒打算一再回答同樣的問題,便無視手槍,轉過身去。

    反正是玩具槍,就算被子彈打中,應該也不怎么痛。

    「你的腳受傷了,消毒一下比較好。我去拿醫藥箱!

    武正要離開床邊,少女卻為了追他而在床鋪上站起來。

    「等等!」

    然而,床鋪不好踩踏,剛醒來的身體又不聽使喚,眼看著少女就要跌倒。

    「!」

    聽見她的驚呼聲,武轉過身來,情急之下張開雙臂。

    「危險!」

    然而武無法穩住抓住自己雙臂的她,踉蹌了幾步。

    「呀!」

    「哇!」

    試圖接住少女的武跟著失去平衡,一起跌倒。

    瞬間,某種圓滑絲線般的物體掠過武的額頭,有個溫熱的東西緊緊抵上他的嘴唇。

    奇妙的觸感令武瞪大眼睛。

    這是過去從未體驗過的感覺。

    落入懷中的少女撐著武的胸膛爬起來后,抵著嘴唇的東西便離開。

    武猛眨著眼睛,試圖確認剛才發生什么事。

    「……啊……呃……」

    手還撐著武的胸膛的少女在他眼前打顫。

    他們花費不少時間才明白發生了什么事。

    首先搞懂的是她。

    「啊啊啊啊啊!」

    少女突然放聲大叫。

    接著,她舉起仍握在手里的手槍,扣下扳機。

    事出突然,武只看見一道閃光。

    在目睹閃光于自己額頭爆裂的那一瞬間,武的身體宛若忘了重力似地飛上空中,緊接著背部竄過一陣劇痛。

    「……唔唔……」

    武喘不過氣來,無法呼吸。

    他被震向保健室中央,撞倒桌子,滾落到一旁。

    ——好痛……這是什么?

    武因為疼痛與不知發生何事的混亂而手足無措,少女則是陷入恐慌狀態。

    她跪在地上,顫抖的手持槍對著武。

    她用左手壓住不斷打顫的右手,避免槍口從武身上移開。

    少女的腦中只剩下武從劍道服傳來的汗味,以及留在嘴唇上那道難以置信的觸感。除此之外的思緒是一片空白,全飛到九霄云外,直沖宇宙盡頭。

    被震開的武忍著痛楚,好一陣子動彈不得。不久后,他才撐起身子看向少女。

    女孩依然拚命緊握住手槍。

    她怎么會有這種玩意兒?和她受傷倒地有關嗎?武思索了一瞬間。眼前的情景實在太過異樣,和疼痛效果相加,使他的腦袋越發清晰。

    「喂!」

    武呼喚少女,但少女依然保持沉默。

    「我被你開槍打中了吧?但是……」

    他摸摸自己的額頭。

    「這里卻不怎么痛,為什么?」

    如果是真槍,打中額頭早就死了。

    少女依然舉著槍,怒目相視。

    「剛才發生的事完全是意外,還是別算數比較好,就當作沒發生過!

    此時,少女終于開口:

    「你、你嘴上這么說……其實腦子里正在想一些不正經的念頭吧?我絕不會讓你靠近我!」

    她嘟著嘴,宛如生氣的貓一般聳著屑。

    武眨了眨眼。

    「不正經的念頭?不,完全……沒有!

    武雖然否認,但聽她這么說,又忍不住想起剛才的觸感。

    「什么意思!你干嘛結巴!」

    「不,呃……對不起!

    武乖乖道歉,女孩氣得肩膀打顫。

    「差勁!你果然在想!」

    她對著武破口大罵,槍口上下晃動。

    「沒辦法啊,我是第一次!

    武一面后退遠離勃然大怒的少女,一面說道。

    聞言,少女終于停止晃動手槍,一臉詫異地反問:

    「……你是第一次?」

    「嗯!

    武點頭回應。

    少女似乎對武仍有懷疑,但還是緩緩放下手槍。

    接著,她垂頭喪氣地喃喃說道:

    「……是、是嗎……我也是……第一次……」

    少女小聲咕噥,臉頰上的紅暈不再是出于怒氣,而是出于羞怯。

    見到她害羞的表情,連武都跟著感到難為情。

    「好、好吧!剛才的事就當作沒發生過!」

    少女用力點頭,贊同武的提議。

    「是!這么做比較好。嗯,嗯!

    她將手上的手槍收回腰間,雙手捧住自己的臉頰,緊緊閉上眼睛,似乎正試著忘記。

    「那么……呃,你剛才說你叫什么名字?」

    武打算治療少女腳上的傷,正要叫她的名字,卻發現自己不知道對方叫什么。

    「我沒跟你說過我的名字!股倥卮。

    「哦,對喔,我們還來不及報上名字就變成這樣了。我叫七瀨武,是這所學校的一年級生!

    少女聞言,一臉為難地抬眼反問:

    「……我也得報上名字才行嗎?」

    「如果你不介意當無名氏,我就叫你無名氏羅。我的初吻對象是無名氏!

    聽到這句話,少女似乎又回想起來,羞怯地抓緊自己的裙擺,撇開視線粗魯地說道:

    「六,我叫相羽六!

    見她肯回答,武略微放下心,回以微笑。

    「我替你消毒吧。你到這邊……」

    此時,武察覺到其他異狀。

    「這、這是什么?」

    保健室上方有個物體飄浮著,霧茫茫的,看起來好像發光的塵埃。

    它散發著淡黃色光芒,浮在空中。

    「發光的……煙霧?」

    有一部分煙霧輕飄飄地上下浮動,落到武的眼前。

    武用指尖輕輕碰觸。

    只見那個物體宛若真正的煙霧一般,輕易被手指撥散。

    武的手指才剛觸及,那樣東西便煙消云散。

    「……不會吧……怎、怎么辦……」

    六困惑的聲音傳入耳中,但式的視線仍仰望半空中。

    仔細一看,發光的煙霧本來筆直如線條,但在空氣的壓迫下開始分散。

    從六所在之處一直線連向武的飛機云正要消散——大概是這種感覺。

    「我……我不是故意的……」

    六不住搖頭,神情看來慌張失措。

    武的視線循著煙霧移向她,這才發現一件事。

    「那把槍也有耶。淡黃色的……像發光的煙霧一樣的東西!

    「……對不起,對不起……我……」

    武以為六是為了剛才開槍打他而道歉。

    他怎么也沒預料到,事后自己才會明白,此時六的謝罪是出于更加深刻且沉重的理由。

    武看著發光的煙霧慢慢失去光輝,溶解于空氣中,但又突然看見六的背后還有個微小的發光物體,不禁歪了歪頭。

    那個物體并不是黃色,而是紅色的。

    「那是什么?蟲嗎?」

    它在門口輕飄飄地上下浮動,慢慢靠近六,猶如小小的金龜子。

    它和剛才的煙霧相同,散發淡淡的紅光。

    六循著武的視線回頭一看,身體隨即反射性地僵住。

    「是偵查用的蟲!

    六的聲音中帶著緊張。

    「被發現了,得快點逃!」

    「被發現?咦?被什么發現?」

    她沖到呆立在保健室中央的武身旁。

    「別問了,快跟我來!」

    她的語氣相當強烈,武不由得遵從。

    此時,保健室的門突然打開,一道黑影阻絕兩人的去路。

    ☆☆☆

    武的聽覺比視覺搶先認知到眼前的人物。

    「捉迷藏結束了!

    那是道低沉冷淡的聲音。

    武身旁的六顫抖一下。

    「哥!

    聽到六的話語,武回以詫異的表情。

    「『哥』?」

    由于逆光的緣故,武完全看不見來者的臉,只看得出是個男人。

    身材修長的男人——如果光是如此,可說是隨處可見的類型。

    然而,眼前的男人并不尋常。

    他的手中也散發著猶如發光煙霧的東西。

    宛若晴空般的淡藍色發光氣體,從男子的雙手泉涌而出。

    「過來!

    男人走進保健室里。

    突然,六抓住武的劍道服。

    她拉扯的力道過強,使得道服的前襟松開,險些從武的肩膀上滑落。

    「不要!

    她的聲音和話語的意思正好相反,顯得相當軟弱。

    男人的影子步步逼近。

    「哥,求求你……快點清醒過來!

    六垂著頭說道。

    與其說她是對男人說話,倒不如說是對著地板說話比較貼切。

    「……哥,你并不是〈引路人〉!

    武交互打量著六的腦門和站在門口的男人。

    男人回答她:「要我說幾次?我不是你哥!

    六猛然抬起頭,大聲叫道:

    「你是我哥!是我……最重要的……」

    然而,聲音隨即又轉向地板,

    「〈引路人〉可以竄改記憶。為什么你不肯相信我?你見到我,應該有什么感覺吧?」

    男人并未回答。

    「十,吵得太大聲會引人過來喔!

    另一道聲音突然打了岔。

    門后的走廊上有另一道黑影佇立。

    那是苗條嬌小的人影。

    人影走向六的哥哥——被稱為「十」的男人,看起來顯得更嬌小。

    一瞬間,武以為那是個國中男生。

    曲線尚不圓潤的骨感身子上,穿著樸實無華的卡其色兜帽外套和水藍色及膝短褲;發型不知是不是自然鬈的緣故,是蓬松的短發。

    之所以知道她是女孩,全是靠略高的聲音和大眼睛判斷的。

    她睜大眼睛,一看見六和武便露出笑容。

    然而,她的笑容摻雜著冷淡。

    「快點把事情解決,收工回家吧!這邊很麻煩的!

    少女一面說話一面觸碰十的手臂。見狀,六的臉龐扭曲起來。

    同時,有兩個男人從十背后的走廊上進來。

    六立刻拔出腰間的手槍。

    十瞪了手槍一眼,說一句可怕的話——

    「沒辦法,只好強行帶走她!

    「了解!

    「了解~」

    「了解了!

    其余三人回應他的命令,但武完全搞不清楚狀況。

    強行帶走她是什么意思?

    黑發青年是六的哥哥,那么,其他三人又是何方神圣?

    而且,眼前四個陌生人全都散發著狀似發光煙霧的物體,到底是什么?

    武覺得那個叫做十的青年,應該真的是六的哥哥,因為烏黑的頭發、雪白的肌膚和眼睛都像極了妹妹六。

    可是,他若是六的哥哥,為何對六投以那么冷酷的視線?

    他的眼神怎么看都不像是望著妹妹時該有的眼神。

    這時,武突然想到自已的弟弟月光。

    月光看著自己時,也是這種眼神嗎?

    ——不,他的眼神……

    怒火翻騰的那雙眼甚至帶著熱度,不像眼前的青年如此冷漠無情。

    四人走進保健室后,殿后的彪形大漢反手將門關上。

    在六的拉扯之下,武跟著后退。

    六的哥哥背后站著兩個男人,其中一個個子很高,雙眼下垂,身穿一件印滿變形蟲圖案的花襯衫,看來煞是惡心。

    不過,另一個人才是問題。

    雖然這名男人和武的年紀差不多,但顯然不是這所學校的學生。

    他穿著常見的服裝——黑色無袖汗衫和同為黑色的直筒牛仔褲,個子比武高一些。

    不知道他是否有練什么格斗技,手臂和胸膛都有著厚厚的肌肉。

    宛如從未微笑過的銳利眼神和歪斜的嘴角。

    如果他站在超商前,一定是人人走避,不敢和他四目相交。

    就連不明就里的武也知道眼前這些人并非常人。

    男人的腰間懸著從未見過的東西。

    纏在腰間的皮帶乍看之下只是普通的腰帶,卻收著入鞘的劍。

    武曾見過真劍好幾次,能從劍鞘及劍柄分辨出是玩具還是真品。

    那把劍看來便是如假包換的真劍。

    而且它看來似乎不是日本刀,而是西洋的劍。劍鞘極寬,且無弧度。

    六的哥哥腰間也纏著同樣的皮帶,懸掛不同的細刀劍。

    最讓武不安的,是四個人都散發那種發光的煙霧。

    雖然和六散發的煙霧一樣,顏色卻各有不同。

    少女是從肩膀上的肩包,彪形大漢是從腰間的劍,另一個男人是從手上的手提箱,各自散發出綠、自、紅等不同色調的發光氣體。

    六的哥哥則是從雙手戴著的手套散發出淡藍色的發光氣體。

    身旁六的臉色已經由鐵青轉為土色。

    剛才抓著武衣袖的手現在僵硬地放在胸前,似乎正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張開的嘴巴彷佛想說什么卻又說不出來,默默無語。

    武感覺得出六在害怕。

    六的哥哥十說要強行帶走她。

    換句話說,他們是她的敵人。

    武滿心困惑,身旁的六只是筆直凝視著自己的哥哥。

    她沒蠢到自認為四對一可以贏的地步,先讓身旁的武逃走才是首要之務。

    可是,武另有想法。

    正當六決定讓武獨自逃走并付諸行動的前一秒,她突然被人往后拉一把。

    「等等,你做什么!」

    六大吃一驚,武拉著她的手奔向背后的窗戶。

    「沒必要和他們動手吧?」

    六立刻明白武的打算。

    他不走被堵住的門,而是要經由窗戶逃走。

    保健室位于一樓,可以跳窗脫逃。

    不過,六知道事情沒這么簡單。

    果不其然,十拔出腰間的軍刀,將刀刃指向兩人。

    武并未看見。

    然而,當他伸手開窗時,如同電流竄過一般,指尖突然感到一股銳利的刺痛。

    他立刻放開手,只見右手的食指與中指指尖已經變紅。

    「你看!」

    六對武說道,這時武才發現,窗緣周圍都被厚厚的冰塊覆蓋住。

    「怎、怎么回事?」

    他剛才摸到冰塊,所以才感受到凍傷的痛楚。

    六不像武一般動搖,而是轉身面對那些人。

    「哥,別再做這種事,一個差錯就會讓你失去力量啊!

    四人之中有三個人放聲大笑。

    唯一沒笑的十把軍刀收回鞘中,回答:

    「我并不是攻擊你們,只是把你們關起來而已!

    六等人在爭論時,武只是茫然凝視著窗戶。

    劍和手槍,發光的奇妙煙霧——這些他勉強可以理解。

    但是,眼前這個顯然不同。

    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武從窗戶轉向四名男女,對他們投以畏懼的視線。

    「你、你們……到底是什么來頭?」

    他用力擠出的聲音顯然在顫抖。

    「我要叫人羅!」

    說來窩囊,這已經是武的渾身解數。

    就算大叫,武根本不認為這種時間會有人趕過來,但他也只能虛張聲勢。

    「十,讓我來吧!

    那個眼神兇惡的彪形大漢走向前。

    「只要抓住那個男的,相羽六應該就不會逃走!

    他的手按著腰間的劍柄。

    「那倒是無所謂,不過你可別用魔法!

    十說道,武聽得一清二楚。

    ——他好像說了「魔法」兩字?是我聽錯吧?

    窗戶的狀態的確不尋常。

    截至剛才為止,那只是一扇尋常無奇的窗戶。

    即使如此,武儂然認為一定有個合理的解釋——一個既科學又切合實際的解釋。

    然而,顯然沒人有意回答武的疑問。

    豈只如此,眼前這些人根本不容分說,打算直接動粗。

    現在亦然。

    眼看四人之中看來最難以溝通、眼神兇惡的男人一面拔劍一面逼近,武連忙環顧房里。

    他必須設法引開男人的注意力,尋找逃生之路。

    此時,他的眼角瞥見沒收好的掃地用具。

    武無暇深思,往旁邊移動幾步,抓起倚在墻上的掃帚。

    他踩住掃帚頭,硬生生地從柄拔下,因為掃帚頭會妨礙他施展身手。

    這么一來,掃帚就成為可稱為長棍的棍棒形武器。

    「雖然我不知道內情,但不管怎么看,你們都是壞人!

    武一擺出架式,看在男人的眼里,那就不再是掃帚,而是武器。

    「…………」

    「…………」

    和武互瞪的男人起先一直是一臉不悅的表情,但現在似乎被激起興致,露出邪惡的笑容。

    「哼,有意思!

    男人用更兇惡的表情笑著。

    身旁的六不安地看著武,然后像突然想到什么,對武說道:

    「能不能幫我爭取一點時間?我會設法打開窗戶!

    武不認為六打得開完全被冰覆蓋的窗戶,但他只能點頭。

    男人舉起出鞘的劍,步步逼近。

    看在武的眼里,出鞘的劍顯得陰森恐怖。

    那和日本刀不同,雙邊皆刃且劍身極厚。比起砍刈,看來更像是用來敲砸的道具。

    根據武的目測判斷,這把巨大無比的劍至少有兩公斤以上,男人卻以單手拿起。

    武在頭頂上接住對方揮落的第一擊,掃帚發出「啪嚓」一聲出現裂痕。

    竹子根本無法和鐵抗衡,掃帚沒斷成兩截已經很不可思議。

    武明白最好別硬是接招,便滑步后退。

    下一劍隨即朝著中盤刺來。

    武斜身閃過,并用比劍還長的掃帚前端狠狽戳向對手的腋下。

    然而對手只是略微踉蹌,并沒有太大的效果。

    「哼,他還滿厲害的嘛!」

    「狼神占下風,挺罕見的!

    在門邊觀戰的同伴們七嘴八舌地說著風涼話,但男人聽若罔聞。

    被掃帚戳到,似乎點燃他的怒火。

    他本來無殺意,所以一直用劍背攻擊,現在則換了個角度拿劍。

    武察覺到這點,但他的同伴位于視線死角,并未看見。

    「看招!」

    男人大大踏出一步,將劍尖對準武,直沖而來。

    武的雙手用力握緊掃帚。

    接著,他定睛凝神,觀察劍身描繪的軌跡。

    武舉起掃帚往下砸,一道近似落雷的劇烈轟隆聲響起。

    掃帚在武和男人之間分為兩半,碎片飛散至空中。

    「什……么……」

    武沒等男人的表情轉為愕然便放開掃帚。

    掃帚緊緊嵌入閃著銀光的劍刀,直至護手,裂開的部分則往兩端翹起。

    「臭小子,你干了什么好事!」

    男人揮動劍,試圖甩開掃帚,可是劍卡得太緊,他甩不掉。

    武往后退,觀看四周有無其他武器,但沒這么湊巧。

    他看了六一眼,只見六正往窗戶開槍,但他完全沒聽見電視上的那種槍聲。

    槍口冒出鮮艷的黃光撞擊窗戶,微微擊散冰塊。

    ——看來還得花上一陣子。

    武伸手探入掃地用具柜,這回拿出拖把。

    拖把和掃帚不同,柄是塑膠制的。

    雖然無法期待強度有多好,但現在的情況不容許他悠哉地東挑西撿。

    武剛從鐵柜回過頭,就得立刻用拖把接住劍刃。

    位于正后方的男人從上方使力施壓。

    兩人的距離極近,彼此的喘息幾乎都可以吹到對手臉上。

    男人微微放松力道,武原以為他要退開,沒想到他再度使勁,一劍砸來。

    武手中的拖把一滑,避開龜裂的部分,接下這一擊。下一瞬間,腦袋里突然浮現完全不同的光景,令他大為混亂。

    男人抽劍退后一步,改為刺擊。

    但是——武早已知道。

    他側過身,輕易地避開。

    此時,他又看見另一個畫面。

    這次武相信自己所看見的,并且付諸行動。

    他搶在男人刺出下一劍之前避開,以拖粑刺人的碎裂部分砸向對手的手背。

    武不等男人出聲呻吟,又丟掉手中的拖把。

    男人放開的劍落入武空出來的手中。

    武迅速拿起沉甸甸的劍,對六大叫。

    他已經看出自己該采取的下一步。

    「六,把頭低下!」

    聽見武的聲音,六回過頭來。

    她看見手拿著劍的武,反射性地蹲下。

    武把劍擲向結凍的窗戶。

    劍連著冰塊貫穿窗戶,玻璃如雪崩般全數碎裂掉落之后,六立刻跳上窗緣,

    武也拔足疾奔,兩人經由窗戶縱向宛若另一個世界的夏日戶外,頭也不回地離去。

    ☆☆☆

    剩下的四名魔法師茫然佇立在原地。

    「不追嗎?」

    首先出聲的是操縱偵查昆蟲的牛若。

    接著,唯一的少女螢嘟起嘴巴說道:

    「那小子也是魔法師嘛!哎,對吧?」

    四人都發現這件事,或者該說沒發現才奇怪。

    能與狼神鷹雄抗衡并輕易避開劍招,根本不是普通人類辦得到的事。

    從他穿著劍道服,可看出他應該有點本事,但剛才的動作顯然超越人類的能力。

    如果不是事先預知,不可能避得開。

    「牛若,用你的蒼蠅追蹤!

    十沒回答螢的問題,而是如此吩咐牛若。

    多出一名魔法師是很重大的事,而讓他逃走的罪更重。

    「好!

    牛若點頭,將手提箱放到地上,從中拿出一個盒子。

    「對了,別用蒼蠅,用蝴蝶行嗎?用蒼蠅,偵查范圍會變窄。如果他們已經走遠,還不如一開始就用遠距離用的偵查昆蟲比較好!

    「隨你高興!

    聽到十的回答,牛若露出賊笑。

    「那我依照今天的心情,選擇黑鳳蝶吧。相羽六挺適合黑鳳蝶的!

    聞言,螢抱住自己的雙層大叫:「哇!好惡心!」她皺起眉頭,似乎真的打從心底覺得惡心!改氵@一點真的有夠惡心!

    「放心吧,我對母螢火蟲沒興趣,不太發光又不起眼!

    牛若回嘴,螢聽了氣得橫眉豎目。

    「你想跟我吵架是吧?是吧?我可以奉陪!」

    螢朝著肩包伸出手,卻被十抓住。

    「住手,螢!

    「可是他……」

    螢不滿地抱住十的手臂,正想抗議,卻被狼神鷹雄的低吼聲打斷。

    同時,倒在地上的某張桌子被他從中間劈成兩半。

    他的劍還躺在窗下。

    狼神張開劈壞桌子的拳頭,用著欲撕吞入腹的眼神瞪向十。

    「那是回避能力!

    狼神氣得咬牙切齒。十依然讓螢抱著自己的手臂,對他微微一笑。

    「對,他和你一樣,是回避魔法能力者。如果不是,不可能避開你的攻擊,至少普通人類辦不到!

    原本一臉憤慨的狼神,臉上表情突然緩緩轉為笑容。

    那是讓人看了忍不住打顫的邪惡笑容。

    見狀,螢更加用力抱緊十的手臂。

    「別說這個了,剛才的聲音一定響遍全校啦!」

    「是啊!

    聽到螢的忠告,十轉過身去。

    「我不想惹麻煩,走吧!

    「是~」

    狼神拾起劍插回腰間。殿后的他一度回首環顧室內,看見躺在地上的破裂掃帚。

    武用掃帚柄分毫不差地擊中劍尖時,眼珠是黑色的;但他奪劍擲向窗戶時,眼珠如薄暮一般帶著暗紫色。

    魔法師發動回避魔法時,眼珠的顏色會產生變化。換句話說,他施展那一招時,還只是普通的人類。

    狼神一面竊笑一面走向走廊,想像相羽六帶來的新魔法師將如何蛻變。他猜想,重逢的時刻應該很快會到來。

    他確信,屆時在魔法師對戰中獲勝的必然是自己。
第一卷 第二章 崩壞世界與亡靈引路人
    玄關大門并未上鎖。

    武得知母親在家,大失所望。

    弟弟應該是去補習班,父親則是在上班。

    屋齡約十年的獨棟房屋,是不;丶业母赣H拚命工作買來的。

    然而這個家對現在的武而言,卻稱不上舒適。

    在家中被當成不存在的武,是頭一次帶胡桃以外的女生回家。

    所以武原本希望沒人在家,但他轉念一想,又換了個想法。

    或許帶六回家,母親畬對他露出什么表情或說些什么吧?武有點想看看。

    武從學校逃回來,還無暇更衣。他穿著劍道服走進玄關,對身后的來客招手。

    或許是因為即將進入他人家中,六顯得有點緊張。

    六正要進屋時,位于走廊中段的客廳門打開。

    「啊,您、您好!

    六在武的身后打招呼。以她而言,此時的音量算是大的。

    然而,母親的表情絲毫未變。

    「呃,打擾了!

    走上前來的母親小聲對低頭致意的六說一句:「請進!谷缓蠼涍^武和六的身旁,穿上鞋子,拿起掛在鞋柜上的陽傘便立刻出門。

    看她肩膀上背著環保購物袋,應該是去附近買東西,

    武不想讓六看見自己失望的表情,脫下鞋子后走向走廊。

    「別放在心上,她一直都是那樣!

    「咦?是嗎?」

    六轉過頭,屋外已不見武的母親,便將視線移向武。

    「那是你媽媽吧?」

    「對,是我的母親!

    武冷淡地回答。六不再多問,慢慢關上門。

    「我的房間在二樓的左邊,你先過去,我端了飲料就上去!

    「……好!

    武把六留在玄關,自個兒走向廚房。

    ——兒子穿著劍道服回家,還帶著陌生的女孩,但她依然是那種表情……唉!

    武深深嘆一口氣。

    雖然他早已習慣母親漠不關心的態度,但與其面對那種反應,還不如別見面。

    武搖了幾次頭,重整心情,打開冰箱。

    ☆☆☆

    六依言走上樓梯,進入武的房間。

    那是個東西不多、整齊干凈的房間。

    除了橫放在墻邊的床鋪和窗邊的書桌以外,只有一個小小的書柜,海報或擺飾之類的裝飾品一個也沒有。

    進入房間后,六不知道該坐哪里,只能呆呆站在原地。

    椅子只有書桌前的那一張,要她坐在床上,她又覺得不妥。

    六想起剛才在玄關遇見武的母親。

    她的態度不怎么熱絡,給人冷淡的感覺,但五官和武倒是頗為相似。

    ——我好像在哪里見過那個人……

    六橫越房間,把唯一一扇窗戶的窗簾拉上,這是為了避免被迫兵發現。

    在近乎無意識的狀態下拉上窗簾后,她輕輕坐在整理得有條不紊的床鋪上。

    接著,她再度回想武母親的臉龐,歪了歪頭。

    ——是不是什么名人呢?如果她是魔法師,我應該一眼就看得出來才對。

    六垂下肩膀低下頭,和哥哥一樣如釉彩般亮麗的黑發輕輕滑落,遮住臉龐。

    「我真是太沒用了!

    六忍不住出聲說道。

    她知道自己犯下的錯誤有多么重大。

    無論她接受什么樣的處罰,都無法改變事實。

    一想到等會兒得對救命恩人說出無情的事實,她就痛苦得想哭。

    「抱歉,讓你久等。冰箱里只有茶和可樂!

    武并未察覺六的苦惱,端著放了杯子的托盤走進房里。

    「啊,不,你不用麻煩!

    六拾起頭來看武,但見到放在跟前地毯上的托盤后,忍不住呵呵一笑。

    「笑什么?」

    「因為你把茶和可樂都端來啦!

    托盤上放著三個杯子,兩杯可樂一杯茶。

    以兩人份來算,眼前多出一杯。

    「真抱歉,因為我不知道哪一種比較好!

    武一臉不悅地說。

    他拉過書桌前的椅子,移到坐在床上的六跟前,并坐了下來。

    「謝謝,那我選茶!

    六拿起杯子,送往嘴邊。武直盯著她,說道:「那套制服……」

    「咦?」

    「呃,我只是在想,以前好像沒看過這種制服!

    「…………」

    六俯視自己的制服。

    短袖襯衫的袖子上有三道藏青色條紋,胸口則系著綠色格紋蝴蝶結。

    從深藏青色百褶裙下,探出穿著黑色襪子的腳。

    「你想知道……這是什么學校的制服嗎?」

    六投以意味深長的視線,武搖了搖頭。

    「不,不用!

    六感覺得出來,武不想聽任何說明,大概是不愿意再遭受池魚之殃。

    如果可以,六也很想就此和武道別,回到自己的世界。

    但就算她這么想,也不能這么做。

    六輕輕將喝掉一半茶的杯子放回托盤上。

    「你還看得見嗎?」

    聽六如此詢問,武反問:「看得見什么?」

    「這樣……看得見嗎?」

    六起身,一拿出手槍便立刻開槍。

    「住手!」

    坐在椅子上的武連忙往后仰。

    竄過耳邊數公分處的風,讓武全身發毛。

    猛烈撞上墻壁的光發出劈啪幾聲,擴散開來。

    然而,武回頭一看,墻壁毫無損傷。

    因為手槍中沒有子彈。

    取而代之發射的鮮黃色閃光,似乎帶有電氣。

    閃光往四方飛散,分成幾道小小的閃電之后消失。

    「你果然看得見!

    六的聲音中帶著明顯的失望之色。

    「我看得見啊,你說的是像靈氣一樣的光芒吧?」

    「這是特殊粒子!

    六將手槍插回腰間,再度坐下。

    與她正面相對的武撇開臉。

    「你不用說明!

    六突然開槍時,武只覺得生氣:但是看到她用有所覺悟的眼神看著自己,武又感到不安。

    他什么都不想聽。

    無論是關于追兵、六的制服、手槍,或是一切的超,F象。

    但六沒有停止說明。

    「這是只有魔法師才看得見的粒子!

    「我不是說過不用說明嗎?」

    武從椅子上起身,抗拒似地大聲怒吼。

    即使如此,六還是筆直凝視著武。

    「如果可以不用說明,我就不會說明?墒,我不能不說明!

    武盤起手臂,將臉撇開。

    「我是魔法師!

    六極為干脆地說道,宛若在說「我是高中女生」一樣。

    「追趕我的那些人也是魔法師!

    武什么都不想聽,滿腦子只想著該怎么做才能讓她快點回去。

    「喂,我是真的什么也不想聽。你被人追趕,我才帶你來這里,你如果沒事就回去吧!」

    六聞言,用嚴厲的口氣質問撇開臉的武。

    「剛才我說的話你沒聽見嗎?」

    「……」

    「你看見的那團又像靈氣又像煙霧的東西,是魔法師才看得見的粒子。換句話說,你也變成魔法師!

    武能做的,就是抗拒包含她的話語在內的一切。

    「抱歉,我真的很困擾,你快回去吧!

    「聽我說!」

    「我不信教,也不知道你想拉我入什么教,總之我不會加入!

    「這不是宗教!

    「我們家代代都是佛教徒,雖然只有葬禮的時候才是。而且,我們家怎么看都不像有錢人家吧?住的雖然是獨棟房屋,但是買下這間房子以后就沒剩多少錢!

    武自顧自地說著毫無關系的事,六站起來抓住他的肩膀,試圖將他撇開的臉轉向自己。

    「好好聽我說;蛟S你沒發現,其實你已經用過魔法!

    武隔著被抓住的肩膀回過頭來,皺起眉頭。

    「……你在說什么?」

    「你在學校擲劍破窗的時候,眼睛曾變成紫色!

    近在眼前的六,表情一本正經。

    「蠢……蠢到極點。如果你是認真的,你的腦袋一定有問題!

    武晃了晃肩膀,逃離六的手。

    但六還是緊咬嘴唇瞪著武。

    「干、干嘛?」

    在她的視線壓迫下,武反瞪回去。

    六再度走近武,觸摸他的胸膛。

    「只要我這么做,就算你不愿意也得認清現實吧?」

    瞬間,武的身體輕飄飄地浮到離地數公分的地方。

    「哇!」

    腳尖離地數秒鐘后,武又立刻被放回地板上。

    「……騙……騙人的……吧……」

    「你也做得到!

    六移開手,但她的表情并未因此變得開朗,反倒是一臉尷尬地垂著頭。

    突然,六往武的腳邊跪下。

    「對不起!

    她的頭抵著地板。

    武愣在愿地,只是茫然俯視著她。

    六像是貓一般縮成一團,低著頭又說一次:

    「真的很對不起!」

    說完之后,她緩緩抬起頭,望著困惑的武。

    她眼中浮現淚水。

    「是我害你變成魔法師!

    若說這是玩笑,她聲音中的后悔之色未免太過強烈。

    六的表情、聲音和顫抖的雙拳,在在訴說她的悔意,強烈到讓武想設法趕她出家門的念頭都為之動搖。

    「我沒想到會變成這樣,真的,我不想造成任何人的麻煩,只是……只是想救回我哥而已!

    眼中積蓄的淚水化成大滴淚珠,掉落地毯。

    武看著也跟著難過起來,大口嘆氣后在她面前坐下。

    如果有人見對方又是低頭又是流淚,還能不容分說地趕對方出門,他還真想看看。

    武不情不愿地說:

    「哎,雖然你說的我大多不明白,也無法理解,但是我會聽聽看啦!

    六的另一只眼也流下眼淚。

    她用力瞪大眼睛,似乎想克制眼淚,但這樣子看起來比嚎啕大哭更可憐。

    武忍不住別開臉說:

    「我聽就是了,所以你別哭,拜托!

    「偶別有哭!

    六回答,帶著濃濃的鼻音。

    ——不,你明明在哭啊。

    但是武不好戳破她的謊言,只能點點頭。

    ☆☆☆

    「魔法師不是天生的!

    好不容易冷靜下來之后,六再度在床鋪坐下,如此說道。

    「所有人類都擁有微量的魔力,不過成年之后會逐漸衰退,大約二十五歲前后是界限。成年后,釋放魔力的氣孔會關閉,再也無法成為魔法師。如果在孩提時代被人施魔法,全身的細胞就會活化,氣孔也會開啟,便能將魔力釋放到體外;換句話說,就會成為魔法師!

    「難道說……」

    武心里有數。

    在學校的保健室里,六曾對他開槍。

    武也往椅子坐下,只見六的表情沉下來。

    「對。我開槍打你,使你的身體細胞活性化。換句話說,是我把你變成魔法師!

    武一陣愕然,只是茫然凝視著六。

    「追趕我的人之中有我哥,你也看見了吧?」

    「是那個叫十的人?」

    武回想起那個身材修長的黑發青年,輕聲問道。

    「對,他就是我哥。不過,現在不是了!

    六垂下頭,悲傷地說道。

    「他的記憶已被〈亡靈引路人〉竄改!

    「……亡靈?」

    「〈亡靈引路人〉,一個聯盟的名稱!

    說來不可思議,聽著六平靜的聲音,武的心情跟著平靜下來。

    坐在正面的她肩膀又窄又纖細,低垂的腦袋比武攤開的手掌還要小。

    武仍不知道該不該相信六。

    不過,無論六是什么來歷,話都已聽到一半,聽完應該也無妨。

    「他們試圖顛覆魔法師的理念!

    六已經找回冷靜。

    對武的罪惡感并未消失,但對六而言,今后的現實才是更重大的問題。

    「看到魔法時,你有什么感覺?覺不覺得可怕?」

    面對六的問題,武不知該如何回答。

    六微微點頭,彷佛在說這是當然的。

    「人類看見魔法時的反應大多相同:恐懼、害怕以及對無法理解的事物所產生的抗拒,這些情感隨即會轉為憤怒或侮蔑。自古以來,人類都恐懼魔法師,所以魔法師選擇隱瞞自己的存在?墒,有人對這種做法不以為然,他們——〈亡靈引路人〉就是一例!

    要說武是否真的相信魔法師這回事,倒也不然。

    不過,他沒有打斷六的話語。

    既然六想說出一切,那就讓她說完吧。

    「絕大多數的魔法師都希望與人類共存,我也一樣。我在昴魔法學院學到不在人前使用魔法,以及和人類建立圓滑關系的許多方泫!

    「……魔法學院?」

    「對,專為魔法師開設的學校。這是那所學院的制服!

    武的腦海中浮現曾在奇幻電影中見過的魔法學校。

    他還是難以相信這是事實。

    「學院是由〈巫師氣息〉這個最大的聯盟所經營。聯盟有好幾個,魔法師可依照自己的思想和生活型態選擇適當的加入。其中〈巫師氣息〉是最推廣魔法師與人類共存的聯盟,不但設立學校,還和這個世界的政府締結協議!

    「這個世界?」

    「對,這個世界。昴魔法學院是位于已經崩壞的另一個東京!

    「……」

    老實說,這已經是極限了。

    武親眼目睹過六所說的魔法好幾次,但他已經不是小孩,能夠輕易接受魔法學院和另一個世界的存在。

    「我覺得……這實在太荒唐……」

    發現武一臉茫然,六不禁露出苦笑。

    「是啊,一時之間要理解一切是有點難。我只是希望你明白,你已經是魔法師,我不能把你留在這里一走了之!

    「你在開玩笑吧?這件事和我又沒關系!

    「本來沒關系,但是現在不一樣!

    六緩緩站起來。

    「〈亡靈引路人〉針對的本來是想救回哥哥的我,但是,我猜他們現在應該也把你列為目標之一!

    「什么意思?」

    「因為他們已經知道你變成魔法師!

    武正面仰望站起身的六,兩人互相凝視。

    他看見六烏溜溜的眼睛中,映出自己顯露難以言喻的旁徨表情。

    六微微嘆一口氣說:

    「〈亡靈引路人〉抓到魔法師后會竄改他們的記憶,拉他們入伙。我猜我哥也是這樣,因為哥哥絕不可能自愿加入他們!

    「等、等一下,你的意思是他們也要抓我?」

    六滔滔不絕地說道,武連忙打斷她。

    比起她哥哥的事,武現在更關心自己的狀況。

    武不敢相信她說的話。

    那群莫名其妙的人居然也想抓自己……

    然而,六立刻點頭。

    「對。如果你落入他們手中,應該也會被消除記憶,植入別的記憶!

    這是一股令人呼吸停止的沖擊。

    武很想抓住六的肩膀,大叫「你說什么」,但在他這么做之前,六已經下達最后通牒,所以他無法如愿。

    「就算你再怎么不愿意,我還是希望你能和我一起走。要保護你只有這個辦法!

    「保護我?」

    「如果落入〈引路人〉手中,你會迷失自我,我不希望你變成那樣。你可以討厭、可以憎恨把你變成魔法師的我,但是求求你跟我一起走!

    六深深地低下頭懇求。

    「……求求你!

    面對低頭不起的六,武無言以對。

    怎么會變成這樣?

    武不是全盤相信六說的話,但事實上那幫人的確存在,而且追趕著六。

    六所說的話中,唯一有真實感的就是那幫人在追趕自己這件事。

    武半是死心地嘆一口氣。

    「就算事情真如你所說的,那我該怎么辦?」

    六緩緩拾起頭來,環顧房內。

    「這里有大一點的鏡子嗎?穿衣鏡之類的!

    「鏡子?洗手間里有一面大的!

    問這個做什么呢?武一臉詫異,六說道:

    「如果你想換衣服,最好趁現在換。你那套衣服很顯眼!

    確實,武仍穿著劍道服。

    在六的催促下,武雖然一頭霧水,還是換一套衣服。

    他更衣時,六離開房間,在走廊上等候。

    武換上T恤和棉褲,走出房間后,六便領頭邁開腳步。

    「走吧,到魔法師才能去的地方!

    他們走下樓梯,母親已經外出,家中一片靜謐。

    武把洗手間的位置告知六,六從玄關取來兩人的鞋子之后,便站到浴室和洗衣機之間的鏡子前。

    武和她并肩而立。

    鏡中的武和六看起來就像是普通的高中生。

    如果他們就讀同一班,幾乎不和女生交談的武和看來文靜的六,想必一整年也不會說上半句話。

    不過,仔細一看,六有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小而筆挺的鼻子、紅潤豐腴的臉頰和櫻桃小嘴,再加上身上散發的氣質,給人一種可愛的印象。

    她是男生會偷偷單戀的類型。

    待武回過神來時,才發現自己居然望著鏡中的六出神。

    在略長的瀏海下,六那雙凜然的黑眸筆直地凝視鏡子。

    六住腰間伸手,拔出手槍。

    武忍不住往后退。

    「……你該不會要用那把槍……」

    武口中的「該不會」隨即發生。

    六舉槍對準鏡子,毫不遲疑地開槍。

    槍口噴出一幅清晰的黃色圖形,粒子快如閃電地打破法陣,撞上鏡子。

    反彈的粒子四散,將武的視野染成黃色。

    「跟我來!

    她話才剛說完,腳便跨上洗臉臺,猶如被吸入似地沖進鏡中。

    「咦咦!」

    鏡面如水面一般產生漣漪,六消失于漣漪之中。

    武大為驚嘆,忍不住往后仰,叫道:

    「等等,要我鉆進去嗎?不會吧!」

    他戰戰兢兢地伸出手,以指尖輕輕觸碰,只見鏡子表面再度如水滴滴落一般起了漣漪,銀色漩渦逐漸擴展開來。

    「快!如果通過途中門關上了,你的身體會只剩一半喔!」

    另一端傳來六的聲音。

    「身、身體只剩一半……」

    武吞一口口水,心跳聲大得自己都聽得見。

    ——叫我跳進去?但我還沒搞清楚狀況,而且根本沒說要去啊……

    武扶著洗臉臺,不知該如何是好。

    ——突然跟我說什么魔法、學院……另一個世界……能理解才奇怪!

    另一端傳來六的呼喚聲,不斷催促他「快跳」。

    武緩緩跨上洗臉臺,緊緊閉上眼睛。

    他已經不知道該相信什么。

    雖然他的眼睛的確看見超,F象,但那可能是魔術;如果有科學說法可以解釋,他一定會相信科學這一邊。

    其余都是六單方面的說詞。

    然而,即使武懷疑六,他卻無法斷定她提起哥哥時的悲傷神情和黯淡面容全是演戲和謊言。

    魔法和另一個世界固然令人難以相信,但武能夠感受到她想救回哥哥的心意。

    武跪在洗臉臺上,想像自己一頭撞向鏡子并跌到地板上的畫面。

    一定很痛,搞不好會撞破頭。

    即使如此,武遺是縮緊下巴,使勁沖向鏡中。

    ☆☆☆

    就在武穿過鏡子約兩個小時前,櫻谷高中體育館地下室的道場中,劍道杜、柔道社和空手道社正在進行暑期社團活動。

    為了防止近來常發生的中暑情況,校方規定只能練習到中午為止。

    劃分成三區的道場一端,劍道社正要開始練習。

    「喂,七瀨呢?」

    半個月前剛成為社長的壯碩二年級生,詢問及時沖進來的一年級生。

    「他有來社辦!

    被詢問的一年級生正是武的朋友。聽他如此回答后,社長皺起眉頭。

    「遲到?」

    他用手上的竹刀往棒球手套般巨大的掌心用力敲一下。

    社長似乎已經決定要重新教育松懈的社員,一臉兇惡地下令開始練習。

    眾人不想掃到臺風尾,立刻開始動作。

    在這之中,獨自站在墻邊的胡桃歪了歪頭。

    「武到底在做什么?」

    身為劍道社經理的胡桃今天也和武一起上學,以到校時間推算,武要趕上練習應該是綽綽有余。

    話是這么說,平時總會換上運動服的胡桃現在還穿著制服。

    她看了道場墻上的時鐘一眼,靜靜地離開。

    胡桃去更衣室換運動服前,先去社辦一趟,打算催促遲到的武快一點。

    然而,當她走出體育館,步行于校舍旁的樹林間時,突然有人從背后叫住她。

    「呃、呃,五十島胡桃!」

    胡桃回過頭,一個穿著柔道服的壯碩男學生映入眼簾。

    「我是五十島胡桃沒錯,你是哪位?」

    「我、我、我是……呃……」

    下巴有著些許胡須的男孩滿臉通紅,態度扭扭捏捏。

    「我還有社團活動,如果你不急,可以之后再說嗎?」

    胡桃態度冷淡,轉身就要離去。

    「等、等一下!」

    「呀!」

    肩膀被抓住,胡桃立刻反手撥開對方的手。

    「別碰我!」

    她瞪了一眼,身材是她兩倍壯的男學生立刻縮起身子。

    「對、對不起!

    男孩把雙手藏在腰后,垂頭喪氣。胡桃見狀,嘆一口氣問道:

    「唉,你到底有什么事?」

    「我、我從以前就覺得你長得很、很漂亮!

    「哦!

    「啊,我是七班的遠藤,我想你應該不知道,我是柔道社的!

    「所以呢?」

    此時,男孩的鼻翼突然擴張開來,胡桃皺著眉頭仰望這一幕。

    「我喜、喜、喜歡你!請你和我交往!」

    面對緊張得快窒息而死又滿臉通紅的男孩,胡桃的表情絲毫未變。

    不僅如此,她還冷酷地說:

    「我已經和二班的七瀨武在交往!

    然而男學生拾起頭來,斷然否定這句話。

    「我知道!可是,我聽說你們只是假裝在交往!

    胡桃的嘴角微微抽動。

    「誰說的?」

    「咦,呃……」

    「我和武是真的在交往!

    「是嗎?咦,可是……」

    胡桃滿不在乎的表情逐漸染上怒意,但這名男學生并未發現。

    「再說,就算我沒和他交往,我也不會和你交往!

    「為什么?我比他高,體格也比他好!

    胡桃扁平的黑色學生鞋把腳邊的地面削去一大塊。

    「你好像還聽不懂。我才不想上演真實版的『美女與野獸』呢!」

    男學生眨了眨眼。

    「咦?呃……」

    胡桃顯然已無話可說,便轉過身去。

    在她轉過身的前一秒,男孩看見她臉上有著明顯的冷笑。

    「我的意思是,我不想和人類以外的生物交往。我還有急事,再見!

    胡桃留下一臉茫然的柔道社社員,快步走向社辦大樓。

    對她而言,這種事是家常便飯。

    我喜歡你,我愛你,希望你能夠和我交往。只要試著交往看看,你一定也會喜歡上我的——從以前就是這樣,每個追求她的男人說的話都大同小異。

    「真讓人發毛,武以外的男人全都該滅絕!

    因為煩躁而開始小跑步的胡桃,來到看得見社辦大樓的位置后,不經意地望見前方的校門。

    「武?他在那里做什么……」

    跑出校門外的人的確是武。

    而且他還拉著一個女孩的手。

    胡桃瞥了劍道社社辦一眼之后,便轉向校門,邁開腳步。

    ☆☆☆

    從高中步行到武家及隔壁的胡桃家,大約需要二十分鐘左右。

    胡桃目睹武帶著女孩離開學校,連忙追趕在后,但他們不知何故,跑得相當拚命,胡桃根本追不上。

    雖然還不到中午,但在酷暑中一路奔跑的胡桃抵達自己家門前已是頭昏腦脹。

    「……真、真……不敢、相信……」

    她上氣不接下氣,手扶著自家的圍墻蹲下來。

    「結果是跑回家里……武到底在做什么?」

    雖然感到疲累,但為了質問武,胡桃還是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此時,位于圍墻中央的大門往兩側開啟。

    胡桃家是被鄰居稱為「五十島豪宅」的宅院。

    從這座宅院中走出來的,是年歲和祖母相差無幾的幫傭加代。

    「哎呀,大小姐,您今天怎么這么早回來?」

    看她手里拿著掃帚和畚箕,應該是要打掃周圍。

    然而,胡桃調勻氣息之后過門不入。

    「加代太太,抱歉,我有急事!

    越接近武家,胡桃的腰桿就挺得越直。

    她不想讓武或武的家人看見自己氣喘吁吁、搖搖晃晃的模樣。

    「話說回來,那個女生……是誰?」

    她很好奇和武在一起的女孩是誰。

    當時胡桃只在一瞬間看見對方的側臉,是她不認識的女孩。

    「哎呀,真是的!」

    她很明白,想東想西不合她的個性,只要和平時一樣直接問武就好。

    胡桃按下門鈴,門鈴聲大大地響了兩次。

    胡桃等待片刻卻沒有回音,所以她又按一次門鈴。

    等了又等,依然不見有人出來應門的跡象。

    胡桃的腦海里浮現一個令人不快的想像。

    縱使武的家人都出門不在家,但他和那個女生的確是跑來這里。

    ——難道是有什么不能立刻出來應門的理由?

    胡桃又執拗地按了好幾次門鈴,然而依舊沒有回音。

    「武?你在家吧?」

    胡桃擅自走進門廊,敲了敲門。

    自胡桃讀小學時起,兩家就已有所往來。

    她帶著些許還疑握住門把,沒想到門居然輕易地打開。

    「門沒鎖……」

    胡桃悄悄窺探門內,發現玄關沒有武的鞋子,而且該有的女鞋也不蹤影。

    「難道他們沒回家?」

    這家人會這么粗心大意,沒鎖門就外出嗎?

    胡桃感到懷疑,朝著二樓大喊:

    「武,我進來羅!」

    胡桃有把握,就算她在這家人全都不在家時擅自進來也不會挨罵。

    她規規矩矩地并著腳脫下鞋子,走上二樓。

    胡桃熱門熟路地走到武的房間一看,房里并無人影。

    「一個人……也沒有?」

    然而,她立刻看出曾有人來過,因為地毯上的托盤里有三個杯子。

    「武,你在哪里?」

    她走向拉上的窗簾,猛然打開。

    從這里應該可以看見她家庭園里的樹木。

    然而,胡桃看見的是始料末及的畫面。

    窗外有兩個男人浮在空中,望著屋內。

    「呀!

    胡桃忍不住尖叫。

    此時,窗戶突然破裂,碎片落向她。

    胡桃舉起雙臂護著臉,已經做好被玻璃碎片刺中的心理準備,但是手臂并沒有被硬物擊中的痛楚。

    男人們和炙熱的盛夏空氣一起從窗戶進入。

    眼神兇惡的彪形大漢抓住蹲在地上的胡桃手臂,拉她起身。

    胡桃微微睜開眼,望著男人肌肉隆起的手臂和他腰間的東西,皮帶上懸掛的似乎是把劍。

    「抱歉,你有沒有受傷?」

    隨后鉆窗進來的另一個男人望著胡桃問道,他穿著惡心的變形蟲圖案綠襯衫。

    「哇,是美人耶!」

    這人一臉感嘆地說道,

    胡桃再次望向抓著自己的男人。

    這次她是從正面仰望,毫無懼意。

    男人并未看向胡桃,而是毫不客氣地打量房里。

    「放手!」

    胡桃一掙扎,男人便干脆地放開手,兇神惡煞地俯視胡桃。

    「你……你們……浮、浮在空中……」

    胡桃不敢相信自己親眼所見的景象。

    她自幼便以身為現實主義者自豪,甚至不看動畫,也不看奇幻電影。

    她不是那種會被大人制造出來的方便主義哄騙的小孩。

    然而,現在她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懼。

    兩個人類浮在窗外。

    窗戶碎裂,散落在房里。

    她不知道這是怎么辦到的。

    胡桃退離數步,和兩人拉開距離。

    男人們環顧房內,一下子拉開書桌抽屜,一下子窺探衣柜。

    然而,當他們明白自己要找的東西不在這里后,便將注意力再度轉回胡桃身上。

    腰間懸劍的男人靠近胡桃。

    「別、別……別靠過來!」

    胡桃逃到房間角落,但立刻被抓住手臂。

    「好痛!」

    這一抓猶如勒絞一般緊,痛得胡桃大聲哀號。

    「那兩個人去哪里?」

    「那兩個人?」

    胡桃反問,另一道打岔的聲音傳人她耳中。

    「狼神、牛若,夠了,走吧!」

    仔細一看,遺有一個男人浮在窗外。

    那是個看起來比另外兩人更年長一點的黑發男人。

    抓住胡桃手臂的手松開,只見男人們正要依序從窗戶離開。

    此時,說來連胡桃自己都感到驚訝,她居然拉住剛才抓著她手臂的男人衣擺。

    「等一下!」

    憤怒勝過恐懼。

    男人回過頭,胡桃用慣用手狠狠地打他一耳光。

    「……你這個臭婆娘!」

    男人齜牙咧嘴地舉起手臂,胡桃也不甘示弱地怒目相視。

    打不還手不是五十島胡桃的作風,從以前就是這樣。

    胡桃可不希望自己變成打落牙齒和血吞的軟柿子,也不認為自己是這種人。

    她最厭惡的就是被人欺凌之后夾著尾巴逃回家,事后才反覆回想,當時自己該怎么做才對。

    即使被狠狠地打回來,只要事后不會后侮就好。

    舉起拳頭的男人嘴角突然浮現冷笑。

    「哦?據說美女的個性都比較好強,原來是真的!

    男人放下手臂。

    「你這種型的女人我并不討厭!

    男人轉過身作勢離去,卻又迅速轉回來,對胡桃的脖子使出一記手刀。

    「……啊……」

    視野急速扭曲,胡桃倒同地面。

    感受到地毯的短毛觸及臉頰的同時,胡桃失去意識。
第一卷 第三章 鏡子彼端的昴魔法學院
    那是條很長的走廊。

    寬約十公尺的走廊上連一扇窗戶也沒有,一路通往前方的小小白門。

    這條走廊應該有兩百公尺長,或許更長也說不定。

    兩側的墻上都貼滿鏡子。

    「……好厲害,整條走廊都是鏡子……」

    武回過頭,看見背后延伸的走廊是以遠處如豆粒般的白門為終點。

    「這里是全校學生出入用的便門!

    六只說這么一句便率先邁開腳步。

    武出神地望著走廊數秒之后,才小跑步追上她。

    白門前方是個十字形走廊。

    六往右轉,走下樓梯。

    這的確是一棟具備學校氣息的建筑物,墻壁是白色的,走廊很寬敞,但是安靜得令人懷疑是否有人在。

    走下樓梯之后,武看得出自己來到一樓。

    走在與室外連接的回廊上,遠遠地可以看見校舍間的花壇和對面校舍中的教室。不過,教室中也不見人影。

    六依然默默無語,帶著武來到校舍一隅的某個房間前,停下腳步。

    「打擾一下,我是一年級的相羽!

    房門打開,六一面探頭一面打招呼,里頭有個女性的聲音回應:

    「哦,呃……進來!

    六和武先后進房。

    房間約有一般教室的一半大,幾張不銹鋼制的桌子相對排列。

    「相羽同學,你又偷偷溜出學院嗎?」

    一名女性背對著他們說道。

    「對不起!

    六道歉之后,女性轉過身來,面露苦笑。

    「你真是學不乖!

    她身上的灰色樸素套裝似乎不合身,朐口和膝蓋繃得緊緊的。

    和武的母親差不多歲數的女性,有著與豐滿身材毫不相襯的銳利眼神。她的視線從六移到武身上。

    「正題是你吧?嗯、嗯,原來如此!

    女性走向前,盯著武的臉和服裝端詳,并在他身旁走動。

    「呃、呃……」

    「在這里寫下你的名字、住址和學校名稱!

    女性回到桌邊,拿出一張紙遞給武。

    「?」

    「快一點!

    武一臉困惑地接過紙。那名女性塞一枝原子筆給他,催促他寫下資料。

    武瞥了六一眼,只見她點了點頭。

    武不情不愿地依言寫下資料,女性搶過寫完的紙張,打開抽屜拿出卷尺。

    「好,接下來把衣服脫掉!

    「咦?」

    「聽話,快點脫!

    見武拖拖拉拉的,女性便直接伸手抓住他的襯衫。

    「慢著,請等一下!」

    但是那名女性并未理會。

    轉眼間,武的上半身就被脫個精光。

    六似乎不知道該看哪里,紅著臉直盯著墻角。

    那名女性將武脫下的衣服塞給六,她便捧著仍有余溫的T恤,嘴抿成一直線,如銅像一般僵在原地。

    女性拿著卷尺替武量尺寸,不到一分鐘便量完。

    「好,制服我會替你訂制,接下來拿著這張紙去販賣部!

    滿臉通紅的六用雙手恭恭敬敬地捧著衣服遞給武,武接過來,還來不及穿上,便聽到那名女性又下達另一道指令。

    「呃、呃……這到底是……」

    武姑且接過紙,正要反問時,女性前方的電話響起。

    「您好,這里是昴魔法學院高中部辦公室!

    武微微嘆一口氣,看著那名女性用高一度的聲音接聽電話。

    他接過的紙張上羅列著一些看似書名的文字,例如《基礎魔法學》、《魔法史》、《咒語學》、《領域學》等等,全是他沒聽過的東西。

    「……是……是、是……我明白了!

    武沒把衣服穿上,只顧著看紙上的文字。

    這時,女性總算掛斷電話,回過頭發現武還在原地,便皺起眉頭。

    「你還在?好了,快去販賣部。相羽同學,你照料他一下!

    六從旁拿走武手上的紙張,催促他快點穿上衣服。

    見到武打赤膊,似乎令她坐立不安。

    正當武拿起T恤往頭上套時,聽到女性大聲地抱怨:

    「真是的,忙死了,居然還有轉學生要來。呃,五十島……胡桃是吧?」

    武的頭伸出T恤,大叫:「五十島?」

    他迅速穿好衣服,向女性追問:

    「呃,您剛才說的是五十島胡桃嗎?」

    「嗯,是啊。你認識另一個轉學生嗎?」

    他們豈只是認識?

    面對今天不知第幾次的驚愕,武忍不住眨了眨眼睛。

    ☆☆☆

    「你沒事吧?小姐!

    「唔……」

    隨著一道苦悶的喘息聲,栗子色長發輕輕地滑過床單。

    胡桃用手背揉揉眼睛,慢慢起身。

    「……這里是……武的房間?」

    這個房間她非常熟悉。

    狹窄簡陋,除了必需用品以外什么都沒有的房間。

    看見武以外的男人站在房里,胡桃驚聲問道:「你、你是誰?」

    她環顧房間,再次確認這里的確是武的房間。

    然而,武不見蹤影。

    面對可疑男子,胡桃皺起眉頭。

    「我擅自借用一下床鋪!

    戴著眼鏡、看來年近三十的男人說道,胡桃這才發現——

    「這是武的床……」

    「是啊,有什么不妥嗎?」

    「不……沒有……」

    知道自己躺在什么地方之后,她不禁微微臉紅。

    她曾坐在這張床上好幾次,但從來沒躺過。

    心跳突然開始加速,胡桃刻意撇開臉問道:

    「所以呢?你是誰?」

    此刻房間的主人不見蹤影,卻冒出一個陌生男人,這也難怪她一頭霧水。

    男人將圓眼鏡推到莫名適合他的妹妹頭上方,站到胡桃面蒔。

    現在是夏天,男人卻穿著白色西裝。

    「失禮了,我是魔法師聯盟〈巫師氣息〉的特別審查官兼昴魔法學院的教職員,一氏誠!

    「什么?」

    「我說,我是魔法師——」

    胡桃斬釘截鐵、冷淡無情地打斷他。

    「說一次就夠了,我又不是白癡!

    「是我失禮!

    男人夸張地行一禮,胡桃坐在床上,冷冷地回望他。

    她發現她絲毫不記得自己為何會躺在武的床上,以及這個男人是幾時出現在房里。

    「這么說來,我記得我被一群奇怪的男人攻擊……」

    她提起昏倒之前發生的事,男人接過話頭:

    「你想起來了嗎?他們是〈亡靈引路人〉的人。你在偶然之下牽扯上他們,因此變成魔法師!

    「…………」

    胡桃的視線除了冷淡之外,如今還增添憐憫之色。

    那是種看著愚昧可憐之人的眼神。

    「你是不是把我當成幼稚園小孩?你以為高中生會相信魔法師之類的嗎?能不能扯個高明一點的謊?」

    胡桃啼笑皆非,男人試圖辯解。

    「可是——」

    「夠了,快點出去!

    胡桃宛如在對狗說話似的,伸手指著房門。

    然而,男人也有他的難處。

    「我不能——」

    男人話還沒說完,胡桃便以更加憤慨的聲音打斷他。

    「你擅自闖進別人家中,還鬼扯一堆近乎詐欺的謊話,要是我報警,你應該知道自己會有什么下場吧?」

    胡桃的手滑進裙子的口袋中。

    她拿出電話,以便隨時撥打。

    男人退后一步,聳了聳肩。

    這種強橫的態度一點也不像是高中女生。如果不是有任務在身,他早就回去了,但這是工作,他不能這么做。

    男人舉起雙臂,顯示自己并無抵抗之意,

    「可是,我必須對你進行審查。在還沒查明你是不是今天繼七瀨武之后的第二個新魔法師之前,我不能回去!

    胡桃聞言,頓時睜大眼睛。

    「武?」

    「什么?」

    「你剛才不是提到武嗎?七瀨武!

    男人雖然不明白胡桃在驚訝什么,但發現她的態度明顯軟化,便大大地點頭。

    「對,他已經抵達我們昴魔法學院,等到轉學手續辦完之后,他就是正式的魔法師!

    「……武在你們學校?」

    「對!

    「你打算帶我去你們學校?」

    「要先審查你是不是魔法師才行!

    聽到男人的話,胡桃迅速起身。

    「那就快審查吧!我有事要當面問武!

    她的表情突然有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對著男人露出開朗的微笑。

    表面上看來,她像是確信見到武便能解決一切;但是事實上,她的笑容如同帶刺的薔薇一般銳利,隱藏著劇烈的憤怒。

    直接問武那個和他攜手奔跑的女孩是誰,對現在的胡桃而言是最重要的課題。

    ☆☆☆

    在六的帶領下,武走在學院的走廊上,依舊滿心困惑。

    辦公室中的女性提到胡桃的名字,令他耿耿于懷。

    可是,他尚未聽到任何詳細的說明,就得和六去販賣部訂購紙上所寫的教科書及其他必需用品。

    「呃,現在到底是……」

    武要求說明,六沒停下腳步,只說:「接下來是學院長室!

    六頭也不回,颯爽邁步,但一直乖乖跟隨的武已經到達忍耐的極限。

    「等等,先停一下!」

    他拉住六的手臂,六總算停步。

    「現在在辦理轉學手續!

    她清楚明白地說道。

    「?轉學?」

    「別擔心,魔法會消除另一個世界因此產生的矛盾!

    武強烈反駁:「不是這個問題!為什么擅自替我辦理轉學?」

    六和盛怒的武正好桕反,一派淡然。

    「既然已成為魔法師,就沒有拒絕的權利,因為你不可能上普通學校了!

    「哪、哪有這樣的……我會變成魔法師也是你——」

    此時,六打斷武的話語。

    「六!

    她仰望依然抓著自己手臂的武說道。

    「咦?呃……」

    武不明白六沒頭沒腦地在說什么,不禁沉默。于是,六又重復一次。

    「我叫六!

    「…………」

    「我在保健室里曾自我介紹吧?」

    「…………」

    武的氣勢被削去大半,垂下肩膀。

    「我知道了。那么,六……」

    「什么事?」

    聽見武叫自己的名字,六露出滿面笑容。

    武緩緩放開六的手臂,呢喃似地小聲說出自己的心聲。

    「我還是想回去!

    這句話清楚地回響于鴉雀無聲的走廊上。

    六緊閉雙唇。

    沉默片刻后,她垂下視線回答:

    「對不起!

    那是如空氣般脆弱、嘶啞又細小的聲音。

    「真的很對不起!

    第二次的謝罪比第一次更為沉重,也更為陰郁。

    「我毀了你的人生!

    六沉痛的話語令武不禁皺起眉頭。

    六抬起頭來,筆直凝視武的臉。

    「不過,我會用一輩子補償你,也會負起把你變成魔法師的責任!

    她的語氣宛如做好決死的覺悟一般。

    「我不是這個意思……」

    武大傷腦筋,搖了搖頭。

    「對不起,七瀨!

    看來再說什么也沒用。

    領悟到這點的武嘆一口氣,轉換情緒說:

    「叫我『武』就行了!

    武帶著無可奈何的表情露出苦笑,六見狀終于松一口氣,微微一笑。

    ☆☆☆

    學院長室位于校舍二樓的職員室隔壁。

    職員室中與安靜的走廊不同,傳來大人交談的聲音。

    六敲了敲學院長室的門,等聽到回應之后才打開門。

    「打擾了!

    六走進房里說道,有個聲音立刻回應:

    「哦,你先坐著稍等一下!

    然而,這個聲音高得有點奇怪。

    聽起來宛如小孩,略高但很溫和。

    歪頭不解的武隨著六進入房中,突然想起小學時看過的校長室。

    房內擺著會客用的沙發組和放在窗邊的大辦公桌。

    然而,坐在桌前的不是肚凸發稀的中年男人,而是有著一頭銀灰色頭發的女孩。

    她的水手服上系著一條與發色相近的領帶,辦公桌下可以看見一雙小巧的褐色學生鞋穿在腳上,雙腳如同鐘擺一般晃啊晃的。

    不知是椅子太高還是桌子太高,她坐著時腳似乎碰不到地。

    打開的筆記型電腦遮住她,武看不見女孩的臉,不過從體格判斷,她應該是個小學生,再不然頂多是國中生。

    「六,那孩子擅自坐在那里不要緊嗎?」

    武看不過去,如此說道。

    不知何故,六睜大眼睛,隨即又呵呵一笑。

    「別問了,先坐下來吧!

    六迅速往雙人座沙發的一端坐下。

    武雖然覺得奇怪,還是在她身邊坐下。

    只見女孩動著滑鼠,時而沉吟時而嘀咕,持續在操作電腦。

    一想到學院長回來看見女孩亂動電腦,一定會臭罵她一頓,武就忐忑不安。

    然而,六一臉事不關己地坐在原位,武只能心神不寧地環顧房里。

    墻上并沒有一般校長室里常見的歷代學院長照片。

    就在武興味盎然地眺望周圍時,女孩一面喚氣一面起身。

    她輕快地從椅子上跳下來,走向兩人對側的沙發。

    女孩把手放在眼前沙發的椅背上,說道:

    「好了,相羽同學,看來你必須接受雙重懲罰!

    聞言,武一臉驚訝地望向身旁的六。

    「對不起!

    女孩沒理睬開口道歉的六,輕盈地越過椅背,砰一聲坐上沙發。

    「你今天一整天是不是都在道歉?」

    「…………」

    六垂下頭,黑發輕輕滑落,遮住她的側臉。

    女孩雖然面露笑容,一雙眼睛卻銳利地凝視著六。

    「哎,我已經說過很多次,做選擇的人是自己。老是勸阻你別往危險里跳并沒有意義,因為你已經不是小孩子,就算我不說,你也應該明白才對!

    「…………」

    見到六被斥責,她身旁的武一頭霧水地望著女孩。

    這種說話方式、這種態度,難道這個女孩是……武雖然如此暗想,但想當然耳,他仍難以置信。

    女孩依舊面帶冷笑地對六說話。

    她的年齡、語氣及表情都不一致,給人一種不像小孩的印象。

    「和那些中途退學、加入危險思想聯盟的學生相比,你算是好的。但是你要知道,你的下場可能和他們一樣,甚至更慘!

    「是!

    六微微點頭,接著,沉默流動片刻。

    她們的話題很嚴肅,因此武一直不好意思打斷她們,這時終于有機會開口發問。

    「呃、呃……」

    女孩首次把視線移到武身上。

    「什么事?」

    她反問時的表情和聲音活脫是個國中生,但是映著武身影的淡褐色大眼,卻銳利又直接,彷佛能看透武的心思。

    武懷著奇妙的心境問道:

    「我從剛才就一直感到疑惑……」

    「哦?」

    「學院長……該不會是……」

    武說著說著又覺得不可能,因而露出苦笑。

    見狀,女孩開朗地微微一笑。

    「對了,我還沒自我介紹。你好,歡迎來到昴魔法學院,我是學院長四條桃花!

    見到學院長伸出手,武無意識地握住,嬌小的掌心令他困惑。

    「果然……」

    武原以為現在的他已經能做到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但是,得知這么一個國中生模樣的女孩居然是學院長,還是令他大吃一驚。

    面對開朗微笑的學院長,武撇開視線,有些難以啟齒地說:

    「呃,關于這件事……我沒有轉學的意思!

    眼見不知不覺間演變成轉學的局面,武決定采取堅決的態度,堅持回家。

    他不希望再被扯進莫名其妙的麻煩里。

    六從打算嚴詞拒絕的武身旁插嘴說道:

    「呃,我還沒跟武說明詳情!

    學院長交互打量著一臉不滿的武和流露出罪惡感、垂頭不起的六,倏然從沙發上站起來。

    「是嗎?那么在另一個人來之前,我先稍微說明一下吧!

    她快步離開沙發,在一個較為寬敞的位置停下腳步,拿出插在水手服胸前口袋中的鉛筆。

    「首先,這里不是你生活的世界。雖然很像,但完全不同。我順便讓你看看!

    完全不像學院長的嬌小少女用指尖轉了轉附著筆蓋的鉛筆之后,露出符合外觀年齡的笑容。

    六站起身,武也跟著站起來。

    「好,這是一校鉛筆,隨處可見的鉛筆。不過……」

    學院長拿掉筆蓋的瞬間,筆尖突然有片黑暗刺向武的眼睛。

    那不是光。視野被漆黑包圍,什么也看不見,宛如突然被推落光線不及的黑暗深海一般。

    「什么!」

    六及時撇開臉,避開沖擊,武卻首當其沖。他用雙手搗住眼睛,可是為時已晚。

    「抱歉,我的魔力控制力似乎有點退化!

    武雖然看不見學院長的臉,但從聲音聽得出她是真的感到抱歉。

    「沒事了。來,把眼睛張開看看!

    武連眨幾次眼,剛才的恐懼使他略微遲疑,確認身旁的六照?粗鴮W院長之后,他才抬起頭。

    鉛筆散發的黑暗——或許可稱為黑色光芒——變小了,在筆尖前的兩、三公分處縮成一團。

    武發現他先前也看過,那是魔法師的魔力粒子。

    六的手槍噴出的是鮮黃色的粒子,學院長的則是暗黑色。

    學院長用指尖左右搖晃鉛筆。

    「接著在這里……」

    說著,她靠近墻壁,用鉛筆畫線。

    「呃、呃……」

    連武也知道鉛筆涂鴉有多難清洗。

    他正想出聲制止,身旁的六卻伸出手阻止,對他搖了搖頭,并以眼神示意他繼續看下去。

    只見學院長以腳邊為起點,用鉛筆上的黑色粒子畫出直線,直到抬臂所及的高度,接著又橫向畫一條一公尺左右的直線,再連回腳邊。

    「『漆黑之門』!

    學院長從墻壁轉向兩人,如此說道。

    「這是我的系統魔法——黑暗魔法的能力。魔法之中,有種依照素質分類的魔法,叫做系統魔法,像我用的就是改變領域的魔法。系統魔法可分為六種,不屬于任何一種系統的魔法則叫做特異魔法!

    在武目瞪口呆之時,墻上的鉛筆線噴出黑鉛般的粒子,往內逐步染黑墻壁。

    「相羽同學,所謂的六種系統魔法是哪六種?」

    學院長替鉛筆套上筆蓋,一面詢問六一面將鉛筆收回胸前口袋。

    「是,學院長。系統魔法可分為回避魔法、幻術魔法、破壞魔法、黑暗魔法、神速魔法及生物魔法六種,還有特異魔法!

    「記得很清楚,了不起、了不起!

    見學院長頻頻點頭,六微微嘟起嘴巴反駁:

    「學院長,這是初舉者在學的東西!

    六覺得自己被瞧扁了,誰知這回輪到學院長反駁:

    「哦?初學者應該也學過『學院外是很危險的』啊!

    「…………」

    六陷入沉默。

    得知學院長果然很生氣之后,罪惡感再度在她的心中翻騰。

    學院長望著六,對武說道:

    「七瀨武同學,我也得先告訴你,這個世界現在處于戰爭狀態。學院雖然采取中立立場,但經營學院的理事們都是屬于〈巫師氣息〉,難免比較偏向聯盟!

    武只是茫然看著剛才直刺自己眼睛的暗黑色粒子聚集在墻邊,看來恰似將學院長畫下的長方形整個涂黑。

    如蒙蒙煙霧一般的粒子化為一個巨大黑塊,貼住墻壁。

    學院長不管武是否在聽,繼續說道:

    「概略地說,聯盟比較偏袒人類,〈亡靈引路人〉則是魔法至上主義者集團,這場戰爭將會持續到其中一方支配東京為止。聯盟和〈亡靈引路人〉開戰至今,已經過十六年,但戰爭仍處于膠著狀態。雙方防守得太嚴密,彼此難以進攻!

    化為長方形黑塊的粒子似乎不再移動,武這才開始聆聽。

    「雖說呈現膠著狀態,但雙方并未停戰,所以離開學院是很危險的!赐鲮`引路人〉公然狩獵魔法師,聯盟也常把在外游蕩的學生當成敵方的同路人看待。是不是?相羽同學!

    學院長征求六的認同,六點了點頭。

    「是的,學院長!

    學院長表面上是對武說明,其實有一半是說給六聽的。這是為了讓她記起學院外有多么危險。

    即使是為了尋找哥哥,她也不該獨自離開學院。

    學院長認識六的哥哥。

    或者該說,這個學院的所有魔法師都認識相羽十。

    相羽十是優秀的〈巫師氣息〉第一級魔法師,能夠使用破壞魔法中足以和烈火魔法匹敵的冰凍魔法「邪惡冰霜」。

    后來相羽十背叛〈巫師氣息〉投靠〈亡靈引路人〉,這是眾所皆知的事實。

    事實上,已有好幾個〈巫師氣息〉的魔法師被相羽十綁架,沒再回來。

    「呃……聯盟指的是……」

    聽得模模糊糊的武對兩人提出問題。

    即使是不明就里的武,也能感覺出笑容背后藏著復雜思緒的學院長,和不愿放棄哥哥的六之間有股奇妙的氣氛。

    「聯盟是依據不同思想而建立的集團!

    學院長笑容滿面地回答武。

    「雖然也有些聯盟采取中立立場,不過絕大多數的聯盟都是以〈巫師氣息〉為首,認為魔法師應該與人類共存。我是〈巫師氣息〉的一員,學院的大半學生應該也都贊同這種思想。為了將來著想,你最好選個聯盟加入,對就業會比較有利!

    學院長眨一下眼,模樣煞是可愛,令武不禁怦然心動。

    「〈亡靈引路人〉和〈巫師氣息〉相反,他們主張魔法師長年以來受到人類迫害,意圖奪取人類社會中的主權。這個聯盟的成員以代代均為魔法師的家系居多,他們擅長魔法,擁有極為強大的力量。此外,他們最可怕的一點,就是不惜使用偏激的手段!

    「學院安全嗎?」

    武開始對自己的所在地感到不安。

    「安全,因為聯盟對這里施加穩固的守護魔法,而且〈引路人〉不會襲擊學院!

    「為什么?」

    「你想想,站在〈引路人〉的立場,拉攏畢業生入伙不是比較輕松嗎?學院已經免費替他們上完完整的魔法課程,他們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得到培訓完畢的戰斗員。好,話先說到這里吧!

    學院長再度轉向自己畫下的黑色墻壁。

    「跟我來,有好玩的東西可看喔!

    學院長用手掌推了推漆黑的墻壁。

    在那瞬間,部分魔法粒子輕輕浮起,形成一個奇妙的圖形。

    從未見過的文字點綴著外緣的紋章形魔法陣隨即消失,學院長的手稍加施力之后,黑色墻壁便如旋轉門一般順時針旋轉。

    待門打開一半之后,學院長停下手,回過頭催促武和六跟上。

    ——這也是……魔法吧?

    六先一步戰戰兢兢地踏入學院長打開的門。

    武正要跟上,但看見門外的腳下整個是空的,大為錯愕,急忙在門前收腳。

    那是空中。

    前方可望見成群的大樓連綿不絕。

    只是門的位置不太對。

    領頭的學院長腳下宛若鋪了玻璃地板,六則回過頭對武輕輕招手。

    武縮起下巴,小心翼翼地前進,力求和她們踩的位置分毫不差。

    見到武總算追上,學院長點了點頭。

    「好,你現在回頭看看!

    武戰戰兢兢地回過頭。

    背后有個巨大的建筑物聳立。

    武認得那個建筑物。

    「都廳!」

    「對,這是東京都廳!

    猶如生了兩只角的大樓近在眼前。

    武他們正飄浮在第一廳舍之前。

    換成平時,要觀看這座大樓只能抬頭仰望,把脖子弄得又酸又痛,但現在他居然能夠正面平視這座大樓。

    ——換句話說,這里是……

    武知道自己飄浮著,可是不知道飄浮得有多高。

    他再度俯視腳下,眼前險些發黑。

    只見他們站在離地兩百公尺左右的上空,都廳的墻壁宛若被剪下一小塊似的,有個小小的黑洞。

    武這才發現,他們就是從那個黑洞里走出來的。

    「咦?可是……里面是……」

    ——學院長室在都廳里嗎?

    但是,六帶他在學院中走動時,明明只是普通的校舍。

    「我把內部變成學校!

    學院長若無其事地回答。

    「呃,那真正的都廳呢?」

    武的問題似乎很可笑,讓學院長呵呵笑著。

    「這個世界沒有魔法師以外的人類,當然也沒有公務員!

    「沒有?一個人也沒有?」

    「對。你看!

    學院長張開雙臂,示意武觀看周圍,武便四下張望。

    「你不覺得有什么地方不對勁嗎?」

    學院長在空中四處走動,示意武仔細觀察,六也默默地窺探四周。

    武觀察著都廳的四面八方。

    「好安靜,而且……沒有人?」

    望向都廳背后,可以看見新宿中央公園的綠林。

    武猛然省悟,移動視線。

    他回過頭,定睛凝視大廈之間。

    他以東京鐵塔為地標,朝自己家望去,看見的卻不是熟悉的光景。

    甚至該說,仍保有原形的事物屬于少數。

    到處都是傾頹的大樓,巴士橫倒在道路上,無人聞問:焦黑的行道樹斷為兩截,覆蓋地面。

    更前方的櫻谷高中校舍鐘塔被吹垮了,部分崩落,露出鋼筋。

    學校被破壞得慘不忍睹。

    而且到處都不見人影。

    連本來應該聽得見的雜亂喧囂聲、喇叭聲及大廈的空調系統聲都沒有。

    只有烏鴉在公園的樹林周圍頻頻啼叫。

    從未想像過的光景令武打顫。

    正因為是他知悉的地方,所以打擊更大。

    「戰斗的痕跡還留著,因為沒人修復,所以一到外頭就會看見這些——十六年來戰爭的傷痕!

    學院長和武望向同樣的地方。

    「這里是扭曲時間而生的特別場所,雖然是東京,卻不是東京!

    這句話中有著決絕的激情。

    不愿相信這是東京的心情,連武也看得出來。

    學院長回過頭,從遭到破壞的地點轉向代代木公園。那里還留有郁郁蔥蔥的大自然。

    「在你出生的一年前左右,魔法師之間發生大規模戰爭。以后你應該會在魔法史的課堂上學到,所以我簡單說明就好。那時候,某個擁有強大力量的魔法師企圖消滅所有人類!

    學院長的聲音極為淡然。

    「他的特異魔法足以同時消滅六十億人口!

    武聽了只覺得完全不真實,宛若在讀奇幻故事一般。

    然而,當武一想到「足以同時消滅六十億人口」這件事,內心又產生一股聆聽故事下文的奇妙渴望。

    學院長似乎感覺出來了,露出黯淡的笑容。

    「沒錯,那是能同時消滅六十億人口的力量,而且消滅的只有人類。為了阻止他,魔力強大的魔法師們齊聚一堂,在他消滅人類之前將世界一分為二!

    「將世界……一分為二?怎么可能!」

    武忍不住插嘴,學院長面露苦笑。

    「哎,的確是匪夷所思,我也這么覺得。實際上,或許不該說是分割世界,而是分割時間比較正確!

    學院長垂下頭,望著遠處腳下的一棵行道樹。

    「你知道世界樹嗎?」

    「不知道……」

    武搖了搖頭。

    「那是以樹木來比喻世界的時間軸。比如你今天遇見相羽同學,但是,如果你做出其他選擇,應該會有另一種沒遇見她的未來。就某種意義而言,你做出選擇的那一瞬間,世界就分成兩個。在這里的你,是處于遇見她的未來的你。我們正是處于不斷分枝的時間軸上!

    此時,學院長將左右手合起來。

    「魔法師們將世界一分為二,而這個世界的人全被某個魔法師消滅了!

    學院長雙手做出將蘋果分為兩半的動作,攤開掌心,接著緊握右手。

    武立刻發現某個事實。

    「那么,這個世界是……」

    學院長深深地點頭,回答他的問題。

    「另一個平行世界!

    武總算理解這個地方格外安靜的理由,但要他相信這一切,說服力還不夠。

    學院長似乎也明白,沒問武任何問題。

    「這里是在克難條件下制造出來的世界,所以時空呈現扭曲狀態,只有東京勉強維持著,前方的空間已開始崩壞,總有一天會消滅殆盡。也只有在這里,魔法師才能交戰,F存世界中,魔法師是不能交戰的!

    「咦?可是……」

    武回想起六被襲擊時的事,學院長簡潔扼要地替他說明:

    「嚴格說來,是不能使用系統魔法攻擊。雖然可以使用魔法,但用魔法攻擊魔法師對手時,攻擊者會失去所有魔力。這一點無論是聯盟或是〈引路人〉都一樣,所有魔法師都被施予這種制約魔法!

    武不明白那是什么原理,但還是點了點頭。

    「所以才在這里打仗?」

    「對,這里是勉強從時間分離出來的崩壞世界,再怎么打也沒人會抗議。這個世界便是聯盟和〈引路人〉一決勝負的決戰場!

    突然,學院長的周圍響起一陣電子聲。

    學院長拿出手機通話,武將視線從她身上移向站得遠遠的六,不禁瞠目結舌。

    手腳滿是擦傷、穿著陌生白色夏服的六,筆直凝視著某個方向。

    她的側臉像是泫然欲泣,又像是怒火中燒。

    之前他們一直在一起,這似乎是武頭一次隔得遠遠地看著六。

    她和這個世界同化了。

    六雖然站在空中,卻絲毫沒有異樣感;懸在裙子腰間槍帶上的手槍,散發著些許黃色粒子。

    六發現自己受到注視,將臉轉向武時,學院長對他們說道:

    「好,我們該回去了,另一個轉學生好像來了!

    六走過來,武的視線從她身上移開。

    武深切感受到相羽六是個魔法師。

    她的視線中帶有無可動搖的意志,以及誓死一戰的堅定神情。

    ☆☆☆

    武從學院長開啟的黑色大門回到學院長室中,一望向沙發便高聲大叫:

    「五十島!」

    「武!」

    從沙發起身的正是青梅竹馬五十島胡桃。

    「真的是你……可是,你怎么會跑來這里?」

    穿著櫻谷高中制服的胡桃不悅地瞪著武。

    「你們認識?」

    六問道,武點了點頭,視線并未離開胡桃。

    「嗯、嗯!

    在辦公室聽見胡桃的名字時,武就想過這個可能性,但是當她實際出現在眼前,武還是大為動搖。

    至于胡桃,她瞪了武片刻之后,便瞥向武身后的六露出冷笑。

    武察覺到胡桃的心情更加不悅了。

    武和胡桃相識已有七年。

    小學四年級時,七瀨家搬來,與隔壁堪稱豪門的五十島家開始來往。由于武和胡桃年歲相同,兩人一起上學的次數不計其數。

    起初,武的弟弟月光也常在放學后和他們一起玩。

    升上國中之后分了班,武都和男性朋友一起玩,變得較少與胡桃來往,但胡桃在某個時期遇上麻煩之后,他們又常往來彼此家中。

    胡桃從小學就是個引人注目的少女,升上國中之后,她的個子變高,圓圓的臉龐變成鵝蛋臉,宛如花朵綻放一般,增添許多嬌艷。

    因此,學校里的男學生自是不用說,連其他學校的國高中生、大學生和住在附近的上班族都向她告白,糾纏不清。國中二年級時,她甚至因為跟蹤狂嚴重騷擾而拒絕上學。

    武因為自己也是男人,當時不知道該不該去見她,但胡桃讓武進到她的房間,并向他傾訴許多心事。

    當時,武和胡桃做了個約定。

    胡桃伸出小指頭,哭著說「我只相信武一個人」,和武訂下約定,而且,這個約定仍然持續至今。

    他們成為情侶——表面上的情侶。

    胡桃提出這個主意時,武也曾覺得不妥。

    然而,胡桃說以后或許還會出現第二個、第三個跟蹤狂,可以當擋箭牌的又只有武一個人。聽她這么說,武寅在無法拒絕。

    當時的武已經擁有劍道段位,而胡桃和其他男生又不熟。

    胡桃說她無法拜托不熟的男生幫忙,武也可以理解。

    自此以后,國、高中校內的人都認為武和胡桃在交往。

    胡桃曾說假扮到彼此有意中人即可,但武忙于劍道和課業,根本沒有多余的心力交女友?v使班上曾有讓他覺得不錯的女孩,但每當他試圖和對方交談,對方就會刻意避開。

    「別說這些了,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快給我好好說明!」

    現在面對胡桃,武同時感受到恐懼和放心。

    被卷入荒唐事端而滿心不安時,熟悉的胡桃出現于眼前,令他松一口氣;但她顯然怒火中燒,又令他感到害怕。

    武知道胡桃一生起氣比任何人都可怕。

    「呃、呃,五十島,你叫我說明,我也沒轍啊。我同樣是一頭霧水!

    「別鬧了!」

    「我沒胡鬧啊……話說回來,你人在這里,代表你也變成魔法師嗎?」

    武為了轉移胡桃的矛頭,便如此詢問,誰知道這句話更加深她的冷笑。

    「魔·法·師?居然被這種騙小孩的詐欺手法欺騙,你到底有多蠢?」

    胡桃不但刻意一字一字分開說,還罵武愚蠢,武只能無力地垂下頭。

    小學四年級的夏天,胡桃放在學校鞋柜里的鞋被倒了泥水。

    放學后,胡桃看見班上的四個女生一面嘻嘻竊笑一面走回家。

    隔天,她們的鞋子里便多出從釣具店買來的成堆巨大蚯蚓。

    想當然耳,四個女生的哭聲在放學后大聲回蕩。

    五十島胡桃的座右銘是「受人欺凌,三倍奉還」,肯接納這種女孩的同班同學自然很少。

    武曾帶三個剛結為朋友的同班同學去五十島豪宅玩,結果卻不盡人意,甚至因此加深胡桃對人的厭惡感。

    那一天,大家一起在五十島豪宅的庭園里玩捉迷藏。胡桃當了幾十分鐘的鬼,依然找不到半個人,不知如何是好,四處呼喚著其他人。

    武聽見胡桃的呼喚,對三個朋友說:「胡桃在叫人耶!

    當時武稱呼胡桃為「胡桃」,她則稱呼武為「小武」。

    同學們待在寬廣的游戲室中,目不轉睛地盯著電視機前的游戲片。

    「別理她啦!

    「對啊,讓她再找一陣子!

    捉迷藏的規則是只能躲在庭園里,他們卻擅自跑回屋內。

    從二樓游戲室的窗戶,可以看見胡桃在庭園里徘徊。

    武滿臉困惑地看著其他三人,只見朋友們個個嘻皮笑臉。

    「她仗著她家有錢就跛得跟什么似的,個性又任性。像今天是她邀我們來,我們才來的耶,結果一換她當鬼,她就說不想玩捉迷藏了!

    「就是說嘛!過一陣子她就會發現啦!現在先不用理她,偶爾也要讓她嘗一次苦頭,她才會學乖!

    「怎么這樣……」

    其他人無視胡桃,自顧自地打起電動游戲。

    武再度從窗戶俯視胡桃。

    「小武,大家……都不在嗎?你們在哪里?」

    在廣闊庭園中四處走動的胡桃,用更大的聲音呼喚著。

    片刻之后,胡桃開始頻頻用手擦臉。

    看來她似乎發現自己被拋下了。

    「小……小武……嗚嗚……」

    只見她終于停住腳步,低下頭來。

    「我、我還是去找她吧!

    「啊,喂!」

    「七瀨,不行啦!」

    武背對朋友的制止聲,從房間跑出走廊。

    他用腳尖勾起散落在玄關前的鞋子,跑向庭園。

    胡桃依然呆呆站在剛才的位置,發現武之后,慌慌張張地用手背擦拭臉頰。

    「小武,你跑去哪里?」

    胡桃狠狠瞪著武問道。

    「呃、呃……」

    武的視線四處飄移。

    「其他人呢?」

    如此逼問的胡桃眼睛依然是紅的,但她完全沒露出哭過的跡象。

    豈只如此,她紅著眼、嘟著嘴,一臉氣憤。

    武將臉從胡桃的方向轉開,回答:「他們說……已經很晚,要回家了!

    「…………」

    「我住隔壁,所以還可以繼續玩!

    武試圖掩飾,胡桃目不轉睛地凝視著他。

    她的視線落到武的腳邊,停在武用腳尖勾著的鞋子上。

    下一秒,她突然緊緊抓住武的袖口。

    「……來這邊!

    她不是走向玄關,而是將武拉向廚房的后門。

    「你留下來吃完飯再走,我會叫人打電話給阿姨!

    「可以嗎?」

    「……只有你可以,其他人不行!

    胡桃喃喃說道,武對她微微一笑。

    「謝謝你,胡桃!

    胡桃回過頭來,看見笑容滿面的武,宛若被震懾似地撇開視線。

    「等、等一下要不要打電動?我爸媽買了新游戲給我,我讓你第一個玩!

    胡桃的態度既傲慢又冷淡,表情卻是面紅耳赤。

    「嗯。我真想當胡桃家的孩子!

    「……好啊……」

    武忍不住開玩笑,胡桃小聲回應他的話。

    「咦?你剛剛說了什么嗎?」

    武反問,但胡桃沒理他。她將頭撇向一旁,搶先邁開腳步。

    「沒有。我的游戲借你玩,你要把明天的作業寫好借我抄喔!」

    「嗯,好啊,你對數學最不拿手嘛!

    「我才不是不拿手,只是不想做而已!

    如此這般,武原本想讓胡桃和自己的朋友做朋友,結果反而加深她的傷口。從此之后,武便不再勉強她打進別人的圈子。

    因為他明白這么做沒有意義。

    胡桃既不急著交朋友,也不想交朋友。

    再說,就武所見,現在要找一個和她處得來的朋友是不可能的。

    之后,兩人升上國中,進入同一所高中就讀。

    「——換句話說,你本來想幫她,結果卻連自己都被拖下水?」

    現在,胡桃正盤著手,昂然立于學院長室的沙發前。

    「呃……嗯,也可以這么說啦!

    武戰戰兢兢地說道,視線依然望向他方。

    「什么叫『可以這么說』,根本完全是這樣吧!」

    胡桃說的一點也沒錯,但武還是姑且試著為自己辯解。

    「那是意外!

    聞言,胡桃歪了歪嘴角,出言嘲諷:

    「原來天底下有這么荒唐的意外,我從沒聽過有意外可以讓人變成魔法師!

    「我也是頭一次聽見!

    「白癡!」

    胡桃大聲怒吼,武忍不住縮起肩膀。

    胡桃松開手臂,夸張地嘆一口氣。

    「唉,沒事就好;丶野,武!

    胡桃說著,已經舉步要往房外走。武無精打采地跟在她身后,喃喃說道:

    「說要回家……」

    事情還沒個著落就回家,行嗎?

    武回頭望向學院長。

    「可以啊!

    回到座位的學院長輕易地給予回家許可,令武大為錯愕。

    「不過,別在外面使用魔法。剛才我說明過了,你們應該明白,用魔法攻擊魔法師就會失去魔力!

    「呃……」

    「還有,學院是中立的,即使你們被〈引路人〉抓住,學院也不能出面搭救,你們只能靠自己保護自己。哎,我想你們很快會回來啦!

    學院長說得豪爽,臉上又滿是笑容,令武一時之間啞然無語,但六可不一樣。

    「太危險了,我覺得你們別回去比較好!

    她對搶先一步走到走廊上的胡桃說道。

    仍在房里的武也對胡桃喊話:

    「對啊,既然六都這么說……」

    然而,武的部分發言令胡桃皺起眉頭。

    「六?」

    「啊,我叫相羽六,請多指教!

    六帶著笑容自我介紹,胡桃卻連瞧也沒瞧她一眼,完全無視六。

    「武,你該不會真的相信吧?這根本是精心策畫的魔術嘛!還是說你被這些怪人同化了?」

    「不是啦!

    胡桃大步走進房里,拉起武的手。

    「反正我們先回家一趟吧。哎,武,求求你!

    面對胡桃以認真的眼神近距離凝視,武只得不情不愿地移步。

    「哦……好吧!

    「等等,武,我不認為你們家是安全的!

    眼看武就要被帶走,六連忙抓住他另一只手。

    回過頭來的胡桃眼中帶著殺氣。

    「你叫相羽是吧?」

    「……對!

    「你替素未謀面的人制造那么大的麻煩,居然還能若無其事?」

    「咦?呃、呃……這件事……我也知道自己有錯……」

    「反正你快點讓我們離開這個怪地方,回到原來的地方。你們的問題跟我們無關吧?」

    站在胡桃和六之間的武,心境宛若處于凍土地帶。

    尤其是從胡桃那一側吹來的冷風最為驚人。

    ——回家以后,五十島的心情不知道會不會好轉?

    到時得費心勸解她的可是武;沓筛胶蜋C器唯唯諾諾、避免觸怒胡桃,也是有極限的。

    六似乎為胡桃的氣勢震懾,稍微松開手。

    同一瞬間,武被拉往胡桃這邊,踉蹌了幾步。

    「好,回去吧!武!

    胡桃活像在對待自己養的狗,硬拉著武離開。

    武被拉到走廊上,回過頭來,看見六垂頭喪氣,不忍心就此回去,便停下腳步。

    「等等,五十島!

    比力氣,胡桃哪比得過武。

    任憑胡桃再怎么拉武的前臂,武依然文風不動,胡桃便放開手,打一下他的手。

    「干嘛?武,夠了吧?追根究柢,會變成這樣你也有錯!

    事實的確是如此,武無意反駁,只是擔心六。

    見武回頭望著沉默的六,胡桃氣得用雙手手掌夾住他的臉,硬生生把武的臉轉過來面對自己。

    「武,你有沒有在聽?你過去從來沒蹺過社團活動,我擔心你,跑去你家找你,結果才變成這樣。我不但被拖下水,還因此受傷,真是飛來橫禍!

    聽見「受傷」兩字,武頓時睜大眼睛。

    「受傷!傷到哪里?」

    武抓住胡桃的肩膀,讓她離自己遠一點,好仔細端詳她全身上下。

    胡桃一臉驚訝地眨眨眼之后,用手搗住脖子。

    「有個怪男人打我的脖子!

    「不要緊吧?真的,變得有點紅耶!」

    武直盯著胡桃的脖子,胡桃困惑地用手抵著他的胸膛推開他。

    「……嗯,沒事啦!

    胡桃的臉頰略微泛紅,但武完全沒發現。

    不過,她也只有臉紅一下子而已。

    「對不起,是我害的!

    六的這句話一傳進耳中,胡桃的臉便大大地皺起來,宛如吃了苦瓜一般。

    ☆☆☆

    武和胡桃經由學院的鏡子走廊回到家。

    他們和進入學院時一樣,通過鏡子回到原來的世界。

    走出洗手間的武,送先一步穿越鏡子的胡桃回去隔壁的五十島豪宅。

    「你直接叫她的名字!

    胡桃一面打開高度及腰的七瀨家柵門,一面用幾不可聞的音量說道。

    「你說六?」

    「……對!

    「其實也沒什么特別的理由!

    「……」

    武笑著解釋自己不知不覺就用名字稱呼對方,但胡桃的反應很遲鈍.

    「你以前不也用名字叫我嗎?都叫我『胡桃』!

    兩人并肩行走時,從武的角度來看,胡桃的側臉在下方,所以他看不清楚。

    武并未察覺胡桃的心境,回想起過去而笑出來。

    「哈哈,是啊。我是從什么時候開始改口叫『五十島』呢?」

    「……升上國中以后!

    「唔?你說什么?」

    越接近宅院就變得越大聲的蟬鳴掩蓋胡桃的說話聲,武因為聽不清楚而反問。

    然而,胡桃緩緩地搖了搖頭。

    「沒什么!

    她的態度比平常冷淡,武覺得奇怪而看她一眼。

    「怎么回事?」

    「我已經說『沒什么』了!」

    胡桃發出帶刺的怒吼聲,轉過身抬頭仰望武。

    「你相信那些人說的話嗎?」

    面對胡桃認真的注視眼神,武也停下腳步。

    「既然已親眼看見,哪還有什么信不信的余地?」

    「我不相信!

    胡桃斬釘截鐵的聲音中帶著超越嫌惡的敵意。

    「你就是這一點不行。我不知道他們是邪教還是詐騙集團,但是遇上這種危險的人事物,你應該離得遠遠的,不然等到吃虧就太遲了!

    胡桃拚命強調,武這才猛然省悟。

    他想起胡桃國中時曾被跟蹤狂騷擾。

    「五十島……」

    當時那個跟蹤狂不但到學校騷擾她,甚至找上門。胡桃對此已經非常害怕,誰知某天放學后,跟蹤狂居然企圖強行擄走她。

    當時武在劍道場學劍,回家之后才得知此事。他還記得自己聽聞這個消息時,全身忍不住打顫。

    有人散布一些落并下石的謠言,說是胡桃自己招蜂引蝶,但是除了正月初詣(注1)以外,武從沒看過胡桃化妝,而且她平時用的發飾都是學校指定的黑色或褐色緞帶,根本不愛打扮。

    別說是招惹男人,就算同是女生,她也不愛打交道。

    其實胡桃和大家一樣,只是個國中女生。

    所以,胡桃希望武假扮她的男友時,武便答應了。

    武知道喜歡胡桃的男生會為此找自己麻煩,即使如此,他還是想保護胡桃。

    他不愿再看見胡桃因為某人的自作多情而受傷。

    武知道胡桃生氣時,往往有一半是出于擔心。

    所以面對她現在的眼神,武能夠坦然點頭道歉。

    「嗯。對不起,讓你擔心了,五十島!

    「……你明白就好……」

    注1意指新的一年初次到神社或寺院參拜。

    胡桃看似不悅地撇開臉,耳朵卻微微發紅。

    武察覺到這點,靜靜地微笑。

    胡桃的個性就是有話直說。

    太過直率,也是她被同齡女生討厭的原因之一。

    不過,反過來想,這代表她不會說謊、很老實。

    武突然想到六。

    說到直率,六也一樣。

    ——六和五十島……

    ——為了保護自己而渾身帶刺的五十島,和為了搭救哥哥而勇往直前的六。

    ——或許那樣的女孩和五十島才合得來。

    但愿如此。

    武懷著些許期待,在仍然面紅耳赤的胡桃身邊如此暗想。

    ☆☆☆

    只有魔法師存在的平行世界里,位于東京都廳的昴魔法學院楓葉宿舍的某個房間內,相羽六不知已嘆了幾次氣。

    「唉,怎么辦?」

    她趴在偌大的書桌上,目不轉睛地凝視手機昏暗的畫面。

    原則上宿舍是兩人一間房,但六隸屬于選拔班,因此破例分配到單人房。

    窗外已是一片漆黑,時鐘指針指著近十點。

    「打?不打?」

    她用指尖開敔手機通訊錄,隨即又關上。

    「打?不打?」

    開啟,又關上。

    「……」

    六的腦袋無力地靠在桌上,臉頰貼著桌面,眼睛凝視蒲公英色的手機。不久后,她猛然起身,對自己說道:「打!」

    她握緊手機喃喃自語的模樣看起來有點詭異。

    「沒問題,我已經模擬過了,只要照著說就好!

    六下定決心打開通訊錄,上頭顯現「七瀨武」這個名字。

    見到這行文字,六的眉毛又虛弱無力地垂下。

    「唉……要是打電話給他,不知道他會不會覺得很困擾?應該會吧?」

    武來到魔法學院后,趁著去販賣部的空檔,他們交換了電話號碼。

    這是六提議的,以備不時之需。

    既然她已決定要保護武,這么做是理所當然的。

    不過,實際上要打電話時,她卻莫名緊張。

    「……還是別打吧!

    六再次關上開啟的通訊錄。

    傍晚才剛道別,當天晚上又打電話,這樣或許太夸張。

    「可是……」

    她知道武已經平安回到另一個世界,因為開啟鏡子送武和五十島胡桃回去的正是自己。

    不過,他們后來如何就不得而知。

    〈引路人〉執拗地追趕,不容分說地獵捕所有魔法師。

    一想到懵懵懂懂的武或許會遇上這種麻煩,六的整顆心都揪起來。

    不過,或許只是她杞人憂天而已。

    「他沒打電話來,代表沒出問題。嗯!

    六將手機丟到床上,又趴在桌上。

    「可是,要是他處于不能打電話的狀態……」

    她瞥了床上的手機一眼,抬起臉來,猛烈地搖頭。

    「不,我再三勸他留在學院里,是他自己要和那個女生回去,不是我的錯!」

    六握緊拳頭,斷然說道。

    「沒錯!不管發生什么事,都不是我的錯……」

    說這句話時,她的聲音宛若枯萎一般越來越小。

    「可是,是我害他變成魔法師……」

    六緩緩走向床鋪,再度拿起手機。

    「女、女生要有膽量!這比去找哥哥簡單多了!什么嘛,不過是打通電話給男生,我才不緊張呢!」

    六如此告訴自己,一鼓作氣打開通訊錄,選擇「七瀨武」這個名字。

    「可是……可是……」

    到了只要再按一個鍵便會打電話給對方的地步,六又有所猶豫。

    正當大的手指在螢幕上方五公厘處顫抖時,突然有人敲門。

    「呀啊啊!」

    嚇一跳的六發出尖叫聲,她的手指因此微微觸及螢幕。

    「啊啊啊啊!」

    無情的通話聲傳入更大聲尖叫的六耳中。

    「怎、怎么回事?相羽同學,發生什么事?我要進去羅!」

    更糟的是,這時候開門入內的是擔任舍監的年長女性。

    「沒、沒事!」

    六將手機藏在身后,如此說道。

    其實宿舍里并未禁止使用手機,但六在情急之下完全亂了手腳。

    『喂?』

    手機隱約傳出幾不可聞的聲音。

    「你真的沒事嗎?」

    舍監狐疑地皺起眉頭,六一面嘿嘿笑一面說道:

    「我、我的體重好像增加,嚇了我一跳!

    舍監望著剛洗完澡、穿著睡衣的六,在房門口歪了歪頭。

    「……是嗎?」

    「是的!

    掛著滿面笑容的六和瞇起眼的舍監對望數秒后,舍監總算轉過身。

    「別擔心,你很瘦,再胖一點也沒關系!

    「哈哈……」

    「別大聲嚷嚷,該就寢了!

    說完,舍監便關上門離去。

    「呼!」

    好不容易蒙混過關,這會兒是緊握的手機傳來呼喚聲。

    『喂!』

    六連忙將手機放到耳邊回應。

    「啊,對不起,武,我是……」

    『是六吧?你可以講電話了嗎?』

    「嗯、嗯!

    明明是自己打電話過去,卻讓對方等待。

    正當六自責沮喪時,電話彼端的武調侃道:

    『我也覺得你再胖一點沒關系:

    「討厭!你聽見了嗎?」

    『不小心聽見的!

    「那、那是……」

    六本來想說明那是她情急之下撒的謊,但是聽見電話彼端的武用溫柔的聲音反問:『嗯?』不知何故,雞皮疙瘩全都冒出來,耳邊還有種癢癢的感覺,她什么話都說不出來。

    她莫名覺得難為情,因此低下頭。

    幸好武看不見……六如此心想,單手搗著發燙的臉頰。

    『先別說這個。今天很抱歉,我們突然回家!

    「不,沒關系,其實我也太強人所難!

    『不算強人胼難啦。只是你別看五十島那樣,其實她很膽小,我不能讓她一個人回去!

    聽到武這句話,六臉上的微笑倏然消失。

    「你很了解她嘛!

    脫口而出的話語,冰冷得連她自己都感到驚訝。

    『咦?』

    「啊,抱歉,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呃,她、她長得很漂亮!

    六連忙搪塞,武一面苦笑一面回答:

    『是啊,五十島很多人追?此敲磽屖,我不禁有點羨慕!

    「這樣啊……」

    六一面對手機說話,一面回想胡桃的模樣,表情變得更加黯淡。

    武總是和那么漂亮的女孩在一起,不知道他是怎么看待自己呢?一思及此,六的心情就變得很郁悶。

    武自然無從察覺六的心境,繼續說道:

    『兩個世界的電話居然能夠互通,感覺好奇妙喔!

    從手機傳來武的聲音,讓六決定不再思考無謂的事。

    現在武是在和自己說話。

    「是啊,就和鏡子的魔法一樣,只有通話時才把空間連接起來!

    交換電話號碼時,六對武的手機施展了連接空間的魔法。

    『原來如此。說歸說,我還是搞不太懂。哈哈!』

    武在電話彼端笑著,六也輕輕地呵呵笑幾聲。

    『…………』

    「…………」

    但不知何故,他們的談話就此中斷,又找不到其他話題,六和武都沉默不語。

    『呃,那么……再見?』武說。

    「嗯、嗯……我只是想知道你是不是平安無事才打電話給你!

    六也覺得該掛斷電話,帶著有點遺憾又松一口氣的心情回答。

    『沒問題,你不用那么擔心。船到橋頭自然直!

    「……嗯!

    雖然這么說,但六不認為〈引路人〉會如此輕易死心。

    六不知道該怎么把這股不安傳達給武。

    『呃……』

    正當六沉默不語時,武搶先開口。

    「什、什么事?」

    『如果有什么問題,我可以打電話給你嗎?』

    六睜大眼睛,點頭如搗蒜。

    「當然可以!我、我也可以再打電話給你嗎?」

    『嗯,我等你的電話。再見!

    「嗯!」

    六不知道是誰先掛斷電話。

    通話期間,她似乎一直站在床前直立不動,還相當用力地把手機貼在耳邊,所以現在耳朵發麻,也有點痛。

    「太好了,他目前還平安無事!沽绱烁嬖V自己。

    雖然尚未杜絕后患,但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既然武想留在現存世界,六所能做的只有定期打電話給他,還有一有事就立刻趕到他身邊。

    六嘆一口氣,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槍仔細保養,以便能隨時派上用場。

    ☆☆☆

    被六帶往魔法學院又回來,已經過五天。

    目前并未發生任何問題,本以為會立刻出現的追兵〈引路人〉乜沒現身。

    武又回到一如平時的憂郁暑假生活。

    這天早上亦然,他和胡桃上午到學校參加劍道社的練習,下午則約好一起到胡桃家——五十島豪宅寫暑假作業。

    在道場聽見宣告上午結束的鐘聲后,武便走向社辦換衣服。半路上,他遇見正要回家的同班同學。

    「嗨,伊田,你今天也來參加課輔?」

    武出聲呼喚,走向后門的伊田便停下腳步回過頭。

    「怎么,原來是七瀨呀!」

    他那頭依舊夸張的金色頭發在陽光照耀下閃閃發亮。

    見到身穿劍道服的武,伊田露出傻眼的苦笑。

    「這種大熱天還運動,真厲害!

    武立刻回嘴:「這種大熱天還來上課,就不厲害嗎?」

    「說的也是!

    伊田笑了,武也跟著微笑。

    常被誤會的伊田,笑起來就像個頑皮的小學生。

    武為了和每個人打好關系,有時必須強顏歡笑,但伊田和他不同,總是誠實表露真正的感情,不管對方怎么想。

    武有點羨慕伊田。

    同時,他也驚覺總是能夠表露真正自我的伊田有多么堅強。

    武突然想起六。

    因為她和伊田一樣,是個性格直率的人。

    這幾天以來,武每次想起一心找尋哥哥、希望救回哥哥的六,心中便百感交集。

    正當武想著她時,伊田詫異地說道:

    「你給人的感覺好像變了!

    陷入沉思的武眨了眨眼,回望伊田。

    「咦?什么?給人的感覺?」

    「我是不知道你在想啥,但是你的臉變得犀利很多!

    聞言,武忍不住摸摸自己的臉。

    「是、是嗎?」

    「發生啥事嗎?」

    「沒……沒有啊……」

    武撇開眼睛,閃避懷疑的視線。

    「算了,反正這樣比平時的嘻皮笑臉好!

    伊田舉起一只手,說聲「拜拜」,便快步通過后門回去。

    被留下的武,手依然放在臉上,在盛夏的灼熱酷暑中茫然呆立。

    變成魔法師讓自己產生這么大的改變嗎?

    他完全沒有真實感。

    然而,道場里也有人說過同樣的話。某個社員指摘他這幾天的攻擊方式很激烈,而且表情很僵硬。

    伊田的一番話像是佐證一般。

    武拍了拍臉頰,替自己打氣,帶著未能消除的不安走向社辦。

    ☆☆☆

    遇見伊田的十分鐘后,武在劍道社社辦換好衣服,和胡桃會合,踏上歸途。

    他們約好一起寫暑假作業,所以武沒回家,而是直接造訪胡桃家。

    雖然班級不同,但暑假作業是相同的,胡桃認為一起寫比較有效率,因此提出這個主意。

    他們國中時就常一起用功,知道彼此對什么科目拿手、對什么科目不拿手。

    武是對英文不拿手,對數學拿手;胡桃正好相反,對數學不拿手,對英文拿手。

    開始寫作業之前,幫傭的加代太太替他們準備了午餐,所以武和胡桃就在寬廣的飯廳中享用午餐。

    之后,武來到胡桃的房間。宛如飯店蜜月套房一般寬敞的房里,鋪著軟綿綿的地毯,地毯上擺著一張雕飾華美的桌子。武一如往常,來到這張桌子前,與胡桃相對而坐。

    「今年夏天你有安排什么活動嗎?」

    開始寫作業三十分鐘后,在解數學參考書題目的胡桃突然如此詢問。

    正在和長篇英文奮戰的武一面動著自動鉛筆,一面皺眉回答:

    「你也知道吧?我沒有,你應該比較忙!

    「嗯,盂蘭盆節期間我爸媽回來之后,應該會一起吃頓晚餐。除此之外,剩下的時間全被社團活動占據!

    「集訓快開始了嘛!

    「嗯!

    此時,武發現胡桃的手完全停下來。

    不知是不是注意力渙散,她的視線沒停在參考書上,而是停在武的手上。

    「其實你不用特地加人劍道社!

    武將意識轉回文章上,如此說道,胡桃聞言皺起眉頭。

    「……你的意思是不希望我加入嗎?」

    胡桃尖聲問道,武連忙補充說明:

    「不,不是啦!我是在想,你是不是為了配合我,才勉強自己當沒什么樂趣可言的社團經理!

    胡桃以手上的自動鉛筆筆頭抵著嘴唇,依然望著武的指尖。

    「不會啊,當經理也不錯!

    「那就好……」

    此時,武突然靈光一閃,問道:「還是你喜歡照顧人?」

    「當然是只限于你……」

    然而,胡桃回答時聲音太小,武沒聽清楚。

    「咦?」

    武只知道胡桃說了話,因而抬起頭看她。

    胡桃聳了聳肩,伸出白皙的手指著武的手邊。

    「沒事。對了,你那里寫錯!

    「哪里?」

    「那里!

    「咦?這里?」

    她指的似乎是長篇英翻日的一部分,但武不知道她在說哪里。

    「不是,是這里啦!

    胡桃心急地起身,往武的方向前傾,指著某個單字。

    這一瞬間,胡桃的瀏海觸及武的頭。

    胡桃連忙縮回身子,臉頰倏地變得一片通紅。

    她動作僵硬地坐回原位,武卻完全沒察覺,只是不住點頭。

    「哦,原來是這里。謝啦,你幫了我大忙!

    武抬起頭微笑,胡桃宛若指針破表一般,猛然垂下頭,連脖子都紅了。

    「怎、怎么回事?」

    「沒事!」

    不知何故,胡桃回以怒吼,不明就里的武只能聳聳肩。

    「哎,你不會再去了吧?」

    「咦?去哪里?」

    依然垂著頭的胡桃如此詢問,武不禁反問。

    「就是……」她似乎難以啟齒,停頓一拍之后才說:「那個女生那里!

    武立刻意會她指的是誰。

    這五天里,胡桃從未提過六、那個世界及魔法師的事,看來像是不敢提起。所以武也一直絕口不提,看來胡桃總算要談這件事。

    「……你是說六?」

    「……」

    果不其然,胡桃沉默不語。

    武嘆一口氣,斷然說道:「我不會去!

    「真的嗎?」

    胡桃抬起臉,筆直凝視著武,表情充滿不安。

    「沒必要去!

    武固答,又將視線移回長篇英文上。

    對面的胡桃似乎松一口氣,喃喃說道:「是啊,嗯!

    其實武曾和六通過一次電話,但他沒把這件事告訴胡桃。

    依胡桃的性格,聽了一定會勃然大怒。

    這代表她十分擔心。

    武不想讓她過于擔心,而且不知何故,他不想把這件事說出去。

    為此,他對自己的心情有些困惑。

    ☆☆☆

    「拜拜,明天見!

    從中午開始寫了約兩小時的作業后,胡桃送武來到五十島豪宅的大門前。武走出大門,準備回家。

    「嗯!

    他回過頭對胡桃揮揮手,轉向自己家。

    最先注意到的人是武。

    在五十島豪宅隔壁的家門前,有兩男一女靠在對面人家的紅磚墻上,似乎在等人。

    武立刻明白他們等的是誰。

    「嗨,兩位!

    「歡迎回家!」

    「我們等很久啦!」

    熟悉的聲音飛過來。

    「〈亡靈引路人〉!

    武立刻說出他們的名字。

    「哦,你成為魔法師不過幾天,已經知道我們的名號啦?」

    穿著俗氣襯衫、骨瘦如柴的牛若嘻嘻笑著說道,他身旁嬌小的短發少女螢則皺起眉頭。

    「鐵定是相羽六講的。那個女人只要能把十搶回去,就算要她用美人計也在所不惜,真是惡心到了極點!

    螢說完這番話后,有所反應的居然是跑出大門的胡桃。

    「武,她對你用了美人計嗎?」

    胡桃拉著武的衣袖問道。

    「喂,武!」

    「這種時候你在胡說什么?」

    武啼笑皆非地反駁,胡桃卻拾起眼狠狠瞪他,又重復一次:

    「她·用·了·美·人·計·嗎?」

    「沒有啦!

    武不情不愿地回答后,胡桃總算滿意了,這才放開他的袖子。

    他們面前的二個男女面面相覷。

    「哎、哎,那個女人……」

    在螢詢問之前,牛若便點了點頭。

    「她變成魔法師了,該不會是我們造成的吧?」

    「不是該不會,就是我們造成的!

    狼神看了胡桃一眼,歪起嘴角。

    在武的房里打昏胡桃時,狼神并未感覺到胡桃成為魔法師,大概是魔力活性化的時間延遲。

    如果當時在那里多待幾分鐘,應該會發現她已變成魔法師。

    這么一來,胡桃現在就不是在武身邊,而是屬于〈引路人〉的成員。

    「哎,有什么關系?我很歡迎美女加入!

    牛若看著胡桃的相貌,色瞇瞇地說道。

    反駁他的是螢。

    「你是白癡?重要的是系統魔法吧!

    「對我來說,外骨骼也是重要配件之一!

    「不要用外骨骼三個字!說臉和身材!臭蟲宅,你以死謝罪吧!」

    牛若和螢一如往常地爭吵,但狼神并沒在聽他們唇槍舌戰。

    他的視線從胡桃移到武身上。

    狼神默默從腰間的劍帶中拔出劍,這一幕武全看在眼里。

    他將胡桃藏在身后,后退一步。

    武十分猶豫,不知該叫胡桃逃進宅院里,還是叫她快點逃離。

    無論選擇何者,胡桃都必須獨自行動。

    對方有三個人,而且是魔法師。

    他們究竟是使用什么魔法,武根本沒有半點頭緒。

    因此,他們分頭行動或許反而危險。

    再說,武對〈亡靈引路人〉幾乎是一無所知。目前只知道若是落入他們手中,就會像六的哥哥一樣被竄改記憶,成為他們的岡伙。

    狼神右手拿劍,擱下仍在做無聊爭執的牛若和螢,擋在武的面前。

    「我聽說魔法師禁止在現實世界中交戰!

    「那是指用魔法戰斗,不用魔法的直接攻擊則另當別論!

    狼神立即反駁武的話語。

    「武……」

    胡桃在身后不安地呼喚武。

    武試圖掌握狀況,凝視著三人,這時才察覺一件事。

    「六的哥哥不在?」

    上回與這些人同行的六的哥哥——相羽十并未現身。

    回答的是螢。

    「十?他不在啊。怎么,你也想把十搶回去?很煩耶!他是我們的人,快點死心吧!」

    「六可不是這么說的!

    武立刻回答,令螢嘟起嘴巴。

    「那個女人腦袋有問題啦!」

    「我相信六!

    武又斷然說道,螢的表情就像吃了苦瓜一樣扭曲。

    「什么跟什么啊,好惡心!」

    此時,狼神半是嘆氣地插嘴說道:

    「向我們打聽他的事也沒用,他并不是我們這一班的!

    「班?」

    「這小子果然什么都不知道!

    牛若輕慢地挑眉說道:

    「那是〈引路人〉的階級。我們可是屬于第一戰斗小隊的菁英,通常是三人一起行動。上次十雖然和我們一起行動,但基本上他是另外行動,因為他是五格候選人!

    「五格?」

    雖然對方做出說明,但武只能回以問題。螢似乎覺得厭煩,疲憊地垂下頭。

    「唉!你還要讓他繼續問這些麻煩的問題嗎?我已經累了!

    「的確,我也認為說明這些并沒有意義!

    「是啊,反正到時候還是得消除記憶!

    三人的眼睛突然倒豎,對武投以銳利的視線。

    「和我再打一次!」

    狼神用力揮了揮手中的劍,如此說道。

    「上次你被輕易干掉,想雪恥?」

    螢在一旁打趣,狼神兇神惡煞地瞪她一眼,要她閉嘴。

    「我和他都是回避能力者,當然該由我上陣!

    「……回避能力者?」

    面對只會反問的武,狼神彈一下舌頭。

    「怎么?你連自己的系統魔法也不知道?」

    「就算要打,但他看起來沒帶化身啊!

    后頭的午若提醒之后,面目猙獰的狼神瞪大眼睛。

    「那倒是。喂,這小子上次發動魔法的時候有沒有拿什么東西?」

    「好像拿了掃把?」

    螢歪著頭,一面回想一面說道。

    「掃把?」

    「拿掃把還挺有魔法師的樣子耶!」

    明明螢自己也是魔法師,有時卻會化為充滿少女情懷的花癡。

    牛若冷笑一聲,反唇相譏:「那不適合用在實戰上!

    螢氣憤地回嘴:「掃把比你那些惡心的蟲更適合實戰!」

    狼神繼續無視他們倆,從自己腰間取出備用的劍。

    「反正只要給他一個長條狀的東西就好吧!

    「你也太草率了!

    狼神不管螢啼笑皆非的回應,把劍扔到武的跟前。

    「好,讓我見識一下你的回避能力!

    面對躺在自己腳尖前方五十公分處的劍,武并未動作。

    他明白目前的狀況。

    對手是拿著真劍的魔法師,自己卻是赤手空拳,還得保護身后的胡桃。

    即使如此,他仍不能把劍撿起來。

    他沒蠢到不明白撿起劍會有什么后果。

    再說,這里是住宅區。

    雖然鮮少有人經過,但依然不是適合兩個男人揮舞真劍戰斗的場所。

    見武仍舊呆立原地,狼神不耐煩地左右揮動手上的劍。

    「武……」

    思及抓著自己背部的胡桃,武明白自己不能逃走。

    胡桃的腳程并不快,從以前就是班上的倒數二、三名。

    要帶著她甩開這三個人逃走,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快一點!」

    狼神帶有威嚇之意的銳利視線直刺而來。

    武垂下眼閃避狼神的視線,瞬間,他見到視野邊緣有道銀色閃光。

    高舉的劍刃落向右肩,武連忙將胡桃推向一旁。

    「哦?閃開啦?」

    狼神的嘲弄聲落下。

    武推開胡桃,自己則因為反作用力而倒在反方向的地上。

    他的指尖顫抖,臼齒不斷打顫。

    然而,他的視線仍筆直盯著狼神。

    狼神的劍刃噴出的白色粒子在周圍飄蕩。

    「你冷不防地干什么!」

    武怒目相視,狼神的臉上卻浮現嘲笑。

    「抱歉,我性子比較急!

    武的肩膀差點被砍斷。

    豈只如此,照剛才的距離來看,連身后的胡桃都會被砍中腦袋。

    一想起剛才那瞬間劃破空氣、吹向肩頭的劍刃風壓,武忍不住打顫。

    被推開的胡桃依然趴在地上。剛才武推得很用力,或許她受傷了。

    可是,武不能趕到她身邊。

    武依然維持低姿勢,用手撐起身子,視線停留在狼神身上,只動手把劍拾起。

    「總算想打啦?」

    狼神欣喜的臉孔令武反胃。

    劍沉甸甸的。

    武平時慣用竹刀,要揮動這么重的東西,必須多加注意。

    武緩緩起身,調整姿勢,雙手握住劍柄,擺出架式。

    狼神的臉色沉下來。

    隨著一聲吆喝,狼神搶先踏出一步。

    武先后往右、左方揮劍,彈開對手急攻而來的劍刃。

    狼神的前臂肌肉隆起,橫劍使勁揮來,武卻迅速竄入對手懷中避開,反手舉起劍柄,毆打對手的臉頰。

    「嗚……」

    瞬間,狼神發出呻吟聲,但他不但沒倒地,甚至連一步也不肯退,硬是要將武帶入攻擊范圍里。

    然而,武早已搶先橫跨三步,拉開雙方距離。

    武曾和狼神過招一次,剛才的攻擊更讓他確信一件事。

    ——這家伙不擅長應付來自左方的攻擊。

    每個人都有弱點,武也有不拿手的領域。

    然而,長年以來的劍道修練,讓武學會不讓別人察覺自己的弱點。

    兩人再次對峙,武看見狼神的左臉頰滲出血,應該是被劍柄擊中時造成的擦傷。

    可是,對手的臉上浮現的不是憤怒,也不是痛苦。

    狼神的臉上露出陰森的笑容。

    「沒用能力就有這等本領,讓我更加起勁呢!

    他轉了轉手中的劍,改為平持。

    這么一來就只能敲打,無法砍刈,亦即所謂的劍背打。

    雖然動作是如此,狼神臉上卻浮現即將殺人似的殘忍笑容。

    「接下來我要魔力全開啦!你可別死!」

    話才剛說完,狼神的劍身便噴出更大量的白色粒子。

    腳邊的柏油路發出被削去一大塊的聲音。

    同時,狼神以驚人的瞬間爆發力沖向前,將武帶入自己的攻擊范圍中,低聲咆哮著出劍攻擊。

    他的速度太快,難以用眼睛追上。

    武的身體被震飛了,那是種如同被卡車撞到的鈍重沖擊。

    「……唔……」

    武的眼前變得一片黑暗。他喘不過氣,喉嚨里的空氣全在一瞬間噴出來。

    「下一招來啦!」

    武趴在地上,混著血絲的唾液從口中淌下。

    狼神的劍毫不留情地往武身上招呼,砸落背部的鋼鐵威力把他壓垮在地。

    「嗚……啊……」

    耳鳴在腦袋深處尖聲作響,他什么都聽不見。

    宛若麻痹似的,連哪里痛也不曉得。

    身體無法動彈。

    「等等,這樣不太好吧?狼神搞不好會真的殺掉他耶!」

    「……反正沒使用魔法,沒關系。剛才那是強化魔法,不是攻擊魔法!

    「……不是這個問題,殺人太過火了!

    螢皺著眉頭、牛若袖手旁觀,以及胡桃茫然跌坐在地觀戰的模樣,武都聽不見也看不見。

    狼神這回沒用劍,而是用鞋尖踢武的側腹。武無意識地縮起身子,防止遭受更多暴力對待。

    然而,狼神毫不容情地一再踹他,又用劍劈頭砸他。

    ——我或許……會死……

    生存本能告訴武,再繼續挨打會有危險。

    但是,他的身體怎么樣都無法動彈。

    「小子,快起來!總不會一擊就玩完了吧?」

    狼神用腳尖踢武,硬生生將他翻過來。

    武睜開的眼睛里映出飄蕩著柔軟白云的藍天。

    地面應該熱得足以燙焦人,他現在卻沒有任何感覺,也不知道沿著下巴流下的液體究竟是不是血。

    「咳!已經玩完了嗎?虧我還那么起勁!

    狼神拉開距離,轉了轉持劍那只手的肩膀,待身體冷卻下來后再度俯視武。

    「帶你回〈引路人〉之后,馬上就能治好你。哎,在那之前你好好睡個覺吧!」

    狼神舉起劍,企圖給武最后一擊。

    此時,武眼中的天空突然扭曲。

    他的手腳開始顫抖,心臟猛烈跳動,宛如快沖出胸口一般。

    他發現剛才毫無感覺的身體中各個角落開始呼吸。

    武的眼睛發熱,原以為自己在哭,但并非如此。

    發現自己正在使用魔法后,武感到一陣愕然。

    那是從自己體內散發出來的,感覺非常真實。

    就像揮動眼前的竹刀,又像歌唱時的聲音,是種自發性的能力,卻也是種被賦予的能力。

    武看見狼神的劍朝自己揮落。

    然而,在親眼見到這幅光景之前,他就已經知道對手會這么做。

    「!」

    武起身時,狼神抓著小腿蹲在地上。

    他似乎痛得發不出聲,絲毫未哀叫一聲,

    武右手拿劍站起來,俯視自己的身體。

    雖然遭受痛毆,但眼睛可見的外傷很少。

    只不過,背上和側腹如痙攣一般,疼痛不堪。

    痛成如此,就算說他的肋骨裂了,他也不意外。

    「……臭小子……真卑鄙,你居然裝死!

    繼武之后,狼神也站起來?吹轿涞哪樅,他驚訝地睜大眼睛,隨即破顏笑道:

    「喂喂喂,你也太慢熱了,覺醒得這么晚!

    武的眼珠已不是黑色,而是如紫水晶一般呈現暗紫色,眼珠中心浮現回避能力者所擁有的魔法陣。

    再度對峙的狼神和武之間竄過一陣緊張。

    「這下子便能確定你的系統魔法是回避能力沒錯!

    「…………」

    「你現在一頭霧水,對吧?那就跟我們走,我們會替你說明。只要加入我們,你會變得更強!

    武沒打算相信眼前這個男人。

    干了那種事,居然還敢叫自己跟他走?

    武用泰然的眼神瞪著狼神,擺出架式。

    狼神則在他擺出架式之前搶先攻擊。

    首先是左上盤、右上盤,接著是右半身,但狼神的攻擊全被武用劍打回去。

    武對自己的身體動作感到毛骨悚然。

    有種不像自己……活像他人身體的感覺。

    在被攻擊之前,身體自然動了。

    感覺像是在大腦理解對方如何行動之前,身體便已先一步知悉。

    「哦,這果然是……」

    螢發出感嘆,牛若點頭附和。

    「是啊,這可是很稀有。他是回避能力者!

    「太棒了!讓他加入!一定要讓他加入〈引路人〉!」

    螢興奮地大叫。

    「吵死了,螢!

    一路搶攻的狼神稍微拉開距離,出聲斥責背后的同黨。

    螢露出笑容,發出忠告:

    「狼神,這對你來說有點棘手吧?你的『匿蹤云霧』是讓魔法迂回,進而回避對方攻擊的迂回回避能力,對手如果不是專用攻擊魔法的人,效用就不大。再說,你的直接攻擊又因為對手的回避能力而全部落空!

    「閉嘴,螢!小心我扁你!」

    看著他們彼此怒吼,武仍然無法掌握自己的狀態,困惑不已。

    狼神剛舉起手臂時,武就已經知道他接下來會從右方攻擊。

    ——是預測嗎?不,不對……

    對于持續練劍道至今的武而言,這是種完全未知的感覺。

    不像預知夢那樣看得見,只是種感覺而已。

    像是用電流的速度看穿對手的心思,身體能夠感覺出下一瞬間即將發生的事。

    ——這是魔法……嗎?

    這和武想像中的魔法可說是南轅北轍。

    正當武困惑之際,一道不是來自對面的狼神,而是出自一旁的聲音響起。

    「狼神,你真是太外行了!

    「呀!」

    武朝著尖叫聲傳來的方向望去,只見螢抓住胡桃的頭發。

    「五十島!」

    「這種時候就該從弱小的同伙下手啊!

    螢硬拉胡桃起身。

    「住、住手!」

    胡桃雖然比較高,但是被螢架住,無法動彈。

    螢一手抓住胡桃的雙手手腕,另一手不知何故居然往裙底探。

    「呀!」

    即使知道對方一樣是女孩,胡桃還是忍不住發出尖叫聲。

    「哇,好色!」

    牛若張大眼睛,在武對面的狼神則是挑起眉毛。

    「喂,螢,住手!

    然而,螢的手依然在胡桃的裙底摸啊摸的。

    「她看起來很瘦,其實挺有肉的,大腿肥嘟嘟的。我贏了~」

    螢似乎只是想確認這件事,笑容滿面地說完之后,手便離開胡桃的腳。

    「你那叫瘦皮猴吧!

    牛若啼笑皆非地說道。

    「閉嘴,害蟲!」

    「蟲宅之后是害蟲?你的詞匯貧乏程度真是令我震撼!

    「吵死了、吵死了!」

    武依然舉著劍,視線沒離開狼神和胡桃。

    螢又把手伸進胡桃的裙袋中,拿出一個圓筒形物品。

    「這是什么?」

    見狀,牛若賊賊一笑。

    「好像是女孩的必需用品,但你應該沒有!

    「吵死了!那么,我來幫你涂涂喔~」

    螢打開護唇膏的蓋子,硬是要把護唇膏涂上胡桃的嘴。

    「不要,住手!」

    胡桃扭動身子試圖逃脫,但螢的力氣出奇地大。

    「別碰我!」

    胡桃全力反抗,螢卻露出惡毒的笑容涂抹著護唇膏。

    「住手!」

    那一瞬間發生的事,遠比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更教武目瞪口呆。

    胡桃的護唇膏噴出的櫻花色魔方粒子猛烈打轉,在她的腳邊聚集。

    這些粒子在她的腳下形成一個清楚分明的魔法陣,閃閃發光。

    ——那是……五十島的魔法陣?

    同時,胡桃的身體在轉眼間產生變化。

    「五十島!」

    「咦?」

    胡桃也感覺到自己的身體似乎發生什么事,但現在有件更該做的事。

    「不會吧!」

    為胡桃的變化大感驚訝的螢忍不住放開手,胡桃趁機反攻。

    胡桃迅速抓住螢的手腕,用剛才遭受的同一套手法制住她。

    「可惡!」

    「我抓住你了,呵呵呵!」

    這回輪到胡桃露出邪惡的笑容。

    然而,武依然啞然無語地看著胡桃。

    「五十島,你……」

    「武?」

    見到武的反應,胡桃總算明白自己身上發生重大變化。

    「你變大了!

    「變大?」

    胡桃一頭霧水,循著武的視線俯視自己的身體。

    「咦?胸部……」

    過去毫無阻礙的視野被胸部擋住大半。

    「太棒了!一定要讓她加入引路人!」

    牛若欣喜若狂地說道,狼神則一臉無聊地皺起眉頭。

    「真是雞肋的能力,那有用嗎?」

    「變身能力當然有用啊,比如潛入的時候!

    看到牛若興奮的態度,螢氣得咬牙切齒。

    武抓住他們這一瞬間的空隙,他平持手中的劍,打向狼神的側腹。

    「嗚!臭小子!」

    在狼神重新擺出架勢之前——說來過意不去,武一腳踹開胡桃抓著的螢。

    他抓住胡桃的手臂,邁步奔跑。

    「五十島,走這邊!」

    直到剛才,武都還認定無法逃走,但不知何故,現在他知道沒問題。

    或許是基于他們口中所說的魔法,但仔細一想,狼神不可能棄劍追來,螢則被武一腳踢翻,一時之間應該起不了身。

    至于另一個人,雖然沒有確切的根據,但武詔為既然他們是三人一班,那人應該不會單獨追來。

    不過,這些都是武在逃走之后才做的分析。

    武和胡桃逃走后,狼神撿起武丟來的劍,緩緩收回自己的劍帶。

    「居然跑了!

    狼神的低吼聲包含著怒氣。

    牛若拉了倒地的螢一把,扶她站起來。

    「可惡!那只母狐貍超讓人火大!」

    螢替胡桃取了個莫名貼切的外號,只見她不住跺腳,頭上簡直要冒出煙。

    和兩人相較之下,牛若顯得十分冷靜。

    「別擔心,我的蟲跟著他們!

    聞言,螢的臉孔忍不住抽搐。

    「你的魔法真的很惡心耶!論惡心程度,你絕對是〈引路人〉第一!

    「比起被抓住又扯后腿的你好多了!

    牛若若無其事地回嘴,讓螢暴跳如雷。

    「你說什么!」

    狼神默默望著兩人逃離的方向。

    想當然耳,他眼中根本沒有牛若和螢的唇槍舌戰。

    ☆☆☆

    武拉著胡桃的手,經過五十島豪宅門前,逃向車站。

    在盛夏的大熱天里拉著女孩的手全力疾奔的高中生似乎很稀奇,一來到車流量大的道路上,人行道上的行人視線都追著他們。

    來到國道與市道交會的交叉路口后,武終于在紅燈前停下來。

    這里路人這么多,那幫人即使追來,應該也不敢隨意使用魔法。

    這時,背后突然有人叫喚,武帶著急迫的表情回過頭。

    「七瀨,你……干嘛露出這么可怕的表情呀?」

    「……伊田……」

    向武搭腔的是同班同學伊田。

    他嘴上叼著沒點火的香煙,光是右手就戴了四個粗戒指,手臂上也戴著皮革及金屬制的臂環,比先前在學校碰面時的裝扮更加驚人。

    雖然他卷起襯衫袖子露出肩膀,但是打扮看來一黠也不涼快。

    伊田用手梳了梳以發蠟豎起的金發,興味盎然地打量武和他牽著的胡桃。

    「伊田,你怎么會跑來這里?」

    聽武這么問,伊田皺了皺眉頭。

    「還能為啥?你看那邊!

    武循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看見站前商店街的入口。

    「來買晚餐啊!

    雖然伊田看起來一點也不像是要去買晚弩,武還是茫然地點頭。

    「別說這個啦,這位華麗的小姐……該不會是你的女朋友唄?」

    「咦?不,這……呃……」

    伊田突然出現已經讓武相當驚訝,見他問起同行的胡桃,更令武不知所措。

    現在情況復雜,武很不愿意碰上熟人。

    只見伊田不住地打量胡桃。

    「哎,五十島咧?」

    伊田的視線顯然是懷疑武花心,武連忙搖頭。

    「不是啦!這是……」

    「我懂、我懂,我不會說出去的。要是五十島知道,鐵定會宰了你?此莻樣子就知道,以后一定會是個惡媳婦!

    聽到伊田這番話,武可以感覺到胡桃用力握住自己。他連忙伸手制止伊田,中斷談話。

    「呃、呃,抱歉,我有急事!

    武看了看號志,此時正好變成綠色。他草草道別后,帶著胡桃小跑步離開。

    「搞啥?那小子真冷淡!

    伊田的自言自語傳入耳中,武一面祈禱別再遇見任何熟人,一面穿越交叉路口。

    追蹤他們的三個魔法師,已經來到可以望見交叉路口的地方。

    「喂,真的是這邊吧?」

    狼神一面環顧四周,一面氣急敗壞地追問跑來的牛若。

    「嗯,蟲是不會說謊的!

    牛若滿頭大汗地回答,一派悠哉的螢嗤之以鼻:

    「那當然啊。要是有懂得說謊的高等昆蟲,我倒想看看!

    三人都看見一團熟悉的紅色粒子朝兩百公尺前方的站前大樓右方飛去。

    無論人潮如何洶涌,對于能在空中飛行的昆蟲而言,追蹤逃亡者并非難事。

    三個魔法師在交叉路口起步奔跑,朝著車站方向前進。

    然而,有某個人看見這一幕。

    那就是伊田一三。

    伊田看見牽著女人的手拚命奔跑的武走后,奇妙的兩男一女也跟著往同一方向而去,便停下走向商店街的腳步,回頭觀看。

    「怎么搞的?吵吵鬧鬧的!

    穿過交叉路口的三個男女轉向武他們離去的那條路,消失于人潮中。

    仰望開始閃爍的號志,伊田緩緩地轉身背對商店街,邁開腳步。

    ☆☆☆

    站前大樓的一樓是民營鐵路的剪票口和通道。

    商店大多位于地下和二樓以上的樓層,一樓沒幾間。

    武和胡桃起先沿著大樓外圍奔跑,后來決定穿過大樓、改走通道。

    「哎,不如逃進那家百貨公司吧?」

    身后的胡桃如此建議,武便決定前往鄰接的百貨公司。

    不過,這樣得折返一段路程。

    此時,回過頭的武發現某個男人撥開走向剪票口的人群,朝自己這邊走來。

    是狼神。

    胡桃察覺武停住腳步、臉色發青,也跟著回頭觀看,隨即發出小小的尖叫聲。

    此時,有人從旁拉了拉武的手臂。

    「七瀨,走這邊!」

    「伊田?你怎么在這里?」

    武滿心意外地睜大眼睛,伊田則硬是拉起他的手臂,邁開腳步。

    「有人在追你們咀?走這邊!

    伊田將兩人拉進柱子背后的狹窄通道中。

    接著他放開武,帶頭走向深處。

    一股惡臭微微竄入鼻腔。

    通道上有間廁所,以及寫著「非相關人士請勿進入」的門。

    現在已沒有時間猶豫,武回過頭,想對胡桃說「我們就相信伊田,跟著他走吧」,卻發現某件事而皺起眉頭。

    「哎,五十島,你肩膀上有東西!

    胡桃本來滿臉不安地看著武,聽武這么一說便看向肩膀,表情隨即因厭惡而扭曲。

    「咦?是蟲嗎?討厭,替我拿掉!」

    「……這個……」

    武從沒見過這種蟲。

    看起來像是飄散著紅色磷粉的小型鳳蝶,卻感覺不到生物獨有的生氣。

    這個宛如人工制作的物體停在胡桃肩上,一動也不動。

    武感到毛骨悚然,連忙將胡桃肩膀上的蟲撥開,并往它的落地處踩上一腳。

    「怎么?是不是蠱?」

    「……呃,是蟲!

    武不讓胡桃看見他踩扁的東西,重新牽起胡桃的手,迅速邁開腳步。

    「喂!別在那邊卿卿我我啦,快點跟上!」

    伊田焦躁的呼喚聲從深處傳來。

    「抱歉!

    武再度邁步奔跑。

    不過,他依然不知道該逃往哪里。
第一卷 第四章 魔法師的規則Wizard's Rule
    伊田一三是櫻谷高中的學生,但他沒穿制服的時候比較多。

    他并不是討厭學校。

    的確,待在老用看著可疑分子的眼神瞪視自己的老師,和擺明認為自己來錯地方的同班同學之間,感覺可說是差勁透頂。

    不過,伊田已經和母親約好,既然考上高中,就要讀到畢業。

    對于單親的伊田而言,母親就某種意義是不可背叛的存在。

    他不能違背約定。

    雖然他的成績總是在及格邊緣,但是至少達到升級的標準。

    他抱著忍耐三年就好的心態,雖然不情不愿還是乖乖上學。

    對于這樣的伊田而言,學校里可稱之為朋友的學生自然是寥寥無幾,甚至可說是一個也沒有。

    和同班同學說話,對方不是嫌麻煩敷衍了事,就是活像見到什么可怕的東西一樣戰戰兢兢,久而久之,伊田自然沒有主動攀談的興致。

    可是,七瀨武另當別論。

    某種意義上,武對伊田而言是與眾不同的。

    武并不吊兒郎當,但也不是書呆子,剛好介于中間;他在班上有幾個朋友,參加的社團是劍道社。

    這個從不引人注目卻又不過度認真的同班同學,平凡到無懈可擊的地步。

    不過,這樣的武和伊田說話時就和對待其他人一樣,總是采取溫和的態度。

    如果他們初次交談的地點是在高中教室里,伊田覺得自己應該會討厭武吧。

    和任何人都談得來、朋友多、人望又高的人,對伊田而言是種極端可疑的存在。

    或許是因為他認定這種人通常是偽善者或自我陶醉。

    但是,伊田曾在學校以外的場合見過武。

    武似乎不記得,伊田的記憶卻相當鮮明。

    那天是星期日,不用上學。

    伊田和年歲差距甚大的妹妹一起去車站前,可是運氣不好走散了,事情就是發生在伊田正在尋找妹妹時。

    人來人往的步道上傳來腳踏車倒地的聲音,伊田帶著不祥的預感趕到現場,發現正在哭泣的妹妹。

    一回想起那一瞬間,伊田至今仍會全身僵硬。

    站在那兒的是武。

    武露出伊田在學校里從未見過的可怕表情,踩住腳踏車,揪起倒在地上的年輕小混混,氣勢洶洶地破口大罵。

    從武的話中,可知那個男人騎著腳踏車在步道上橫沖直撞。

    而且他騎的是沒有剎車的競速腳踏車,格外危險。

    得知或許撞傷小學生之后,男人也道歉了,但武仍是推開他,還把腳下的腳踏車踢到步道角落。

    看到終于趕到哭泣妹妹身邊的伊田,武并未認出他是同班同學。

    當時伊田戴著遮住金發的毛線帽,穿的又是花俏的便服,難怪武沒認出他。不過,就算他身穿制服,或許武也認不出來。

    當時伊田同樣不知道武是他的同班同學,因為那時高中才剛開學五天而已。

    武忠告伊田別放開妹妹的手之后,便立刻離去。

    隔天,伊田在教室里見到武時大為驚愕,但武依然沒認出他,想必是不記得了。

    從那時候起,對伊田而言,武就成為班上格外令他關注的存在。

    后來他發現武的手背上有道大大的割傷。

    根據妹妹所言,武沖進猛然騎來的腳踏車和她之間,將她抱住保護了她,

    學校里的武和街上那個義憤填膺的武,至今在伊田心中仍是判若兩人。

    學校里的武是個無可挑剔的好學生,平易近人,看起來像是和任何人都處得來。

    不過,這也可以解釋成他是在壓抑自己的情感。

    這種性格的人通常善于趨吉避兇。為免惹禍上身,遇到有困難的人甚至會婉拒對方的求助,和為人挺身而出的形象相差太遠。

    現在,伊田是站在同班同學與朋友的立場,同時也是為了報答武搭救妹妹之恩而指引他逃走。

    不過除此之外,伊田其實對眼前的事態頗感興趣。

    女友是男學生心目中的女神——五十島胡桃,卻如禁欲主義者一般全心投入劍道練習中,連課都沒蹺過半次的武,現在居然帶著一個大學生年紀又是超級美女的鬈發女子,逃避一群男女的追趕。

    任誰都會對這樣的狀況產生興趣吧!

    大樓的狹窄通道深處,是供店家使用的進貨出入口。

    伊田在幾輛貨車并排倒停之處等待武他們,下一瞬間睜大了眼睛。

    「咦?五十島?為啥?」

    不知何故,在武的帶領下走出門口的不是之前的美女,而是五十島。

    哎,五十島胡桃也是美女啦,不過……

    胡桃瞪著驚訝的伊田。

    「怎么?我不能在這里嗎?」

    「咦?奇怪,剛才那個小姐咧?」

    伊田左顧右盼,確認武的身后好幾次,但只看見胡桃一個人,鬈發美女消失了。

    「是你看錯吧!

    胡桃冷淡地反駁。

    「哦,原來是我看錯呀……怎么可能!」

    親眼所見的事物被完全否定,動搖的伊田對武投以求助的視線。

    「七瀨,你剛才不是和她在一起嗎?人咧?」

    然而,武的反應很遲鈍。

    「呃……」

    「夠了吧?別說這個,那些人應該還在追我們!

    胡桃指著身后的門說道。

    聽到這句提醒,不光是武,連伊田也變得一臉緊張。

    「對喔,走這邊!

    伊田穿過貨車之間,似乎打算離開大樓。

    伊田離開后,胡桃緊緊地回握武的手。

    「武,我……」

    「嗯,恢復原狀了!

    武對不安的胡桃微微一笑。

    剛才胡桃變成截然不同的模樣是事實。

    〈引路人〉那個名叫螢的少女硬是替胡桃涂上護唇膏的瞬間,胡桃就被魔力粒子霜蓋,改變模樣。

    見到變為二十多歲鬈發女性的胡桃,武起先以為她是變成另一個人,驚訝不已,但在攜手逃亡的途中,武幾度側眼觀看,發現她臉上有許多熟悉的部分,現在已經猜到是怎么一回事。

    胡桃八成是變成四、五年后的模樣。

    武思索著學院長說過的系統魔法。

    如同〈引路人〉那幫人指稱武的系統魔法是回避能力,既然胡桃也變成魔法師,那么她應該也有系統魔法。

    令外貌產生變化的魔法確實驚人,不過胡桃似乎對自己的變化感到困惑和恐懼,所以武盡可能以平常心對待她。

    「或許是時間經過就會復原吧!

    聞言,胡桃聳了聳肩。

    「感覺上好像不是自己,好惡心!

    「我也覺得現在的你比較好!

    「……真的嗎?」

    胡桃目不轉睛地凝視著武問道,武雖然不明就里,還是斷然點頭。

    「真的!

    聽到這句話,胡桃似乎安心了,總算露出微笑。

    接著,她將手放在胸前,喃喃說道:「這下子少一個隱憂呢!

    ☆☆☆

    在伊田的帶領下,武一行人離開大樓,在站前不遠處的公園停下腳步。

    雖然時間已近傍晚,但在大熱天里東奔西跑,三個人都已口干舌燥,于是決定休息片刻。

    盛夏的公園里別說是小孩,連半個人影都沒有。

    武和胡桃坐在長椅上,伊田則是獨自坐在相隔一段距離的秋千上,喝著從自動販賣機買來的茶。

    此時,拿出手機觀看螢幕的伊田大聲說道:

    「我妹傳簡訊給我!

    他一臉開心,邊說邊起身走向兩人。

    「今天我媽上早班,現在已經回家了!

    「早班?」

    武反問,伊田點頭。

    「嗯,我媽是護士,上晚班時得值夜,如果我不在家,家里不就只剩二葉一個人嗎?所以我才傳簡訊……」

    此時,伊田猛然省悟,迅速操作手機。

    「要看嗎?這是我妹二葉!

    他將螢幕湊向兩人眼前。

    「怎么樣!超可愛的喂!」

    面對螢幕上映出的國小女生照片,武怯生生地點頭。

    「嗯、嗯……」

    將頭發分成兩邊束起的低年級小女孩咧嘴笑著,露出缺一顆的門牙。

    同樣從旁看著螢幕的胡桃表情絲毫未變,喃喃說道:

    「普普通通!

    她完全不說客套話。

    不只伊田,連武也忍不住看胡桃一眼。

    「干嘛?」

    在兩人的注視下,胡桃氣憤地回嘴。

    「我連氣都生不起來……」

    伊田嘆一口氣,武忍不住說句「對不起」,微微低下頭。

    「武干嘛道歉!」

    胡桃憤慨地嘟起嘴,將臉從兩人的方向撇開。

    「你們沒有兄弟姊妹嗎?」

    伊臣一面把手機收回口袋,一面問道。依然面向一旁的胡桃回答:

    「我是獨生女!

    「看得出來!

    伊田脫口說道,胡桃用可怕的眼神瞪他。

    「什么意思?」

    「沒啥意思。七瀨咧?」

    聽伊田如此詢問,武一時答不上來,支支吾吾地說道:

    「我……」

    「他有一個弟弟!

    回答的是胡桃。

    「哦?七瀨的弟弟一定是個乖巧又認真的孩子唄!」

    「……」

    面對這個問題,武依然無法回答。

    如果問他月光是什么個性,他只會感到困擾。

    因為他并不了解自己的弟弟。

    「我去車站的方向看看情況,反正他們不認得我!

    伊田并未察覺武的心思,將喝完的寶特瓶丟進垃圾桶后,快步跑出公園。

    武一口氣喝光已經變溫的寶特瓶裝茶。

    只要一提到弟弟月光,武就無法保持平靜。

    胡桃望著悶悶不樂的武。

    「你們……還沒和好嗎?」

    聽到胡桃責備似的聲音,武恨恨地輕聲說道:

    「永遠不可能和好吧!

    「……我可以跟月光談一談!

    「別這樣!

    武不希望任何人插手他和月光之間的事,胡桃應該也知道他的想法。

    然而,今天的胡桃仍試圖干涉。

    「哎……不是你的錯!

    「……」

    「那是意外!

    同樣的話武已聽過好幾次。

    醫院的醫師、護士,以及雙親起先也這么說。

    月光以外的人全都這么說。

    但是,知道真相的只有月光和武自己。

    「是我的錯。我推開他,他才……」

    「你不是故意推他的!太奇怪了,你……和月光都是……」

    「……」

    武知道胡桃說這些話是出于擔心,他只能拚命克制自己別對她怒吼「別管我」。

    奪走弟弟光明未來的哥哥,是不準找藉口的。

    再說,武比任何人都更鮮明地記著推開月光的那一瞬間。

    將月光推到車道上的,確實是這只手。

    事情發生在兩年前的暑假。

    武和月光結束市內劍道場的練習,踏上歸途。

    時值傍晚,暑氣仍微微殘留。

    平日空蕩蕩的車道旁只畫了條白線,沒有人行步道。

    排成一列行走的兄弟起了輕微的口角,這就是事情的開端。

    月光的性格和鮮少發怒、以和為貴的武完全相反。

    只要認為自己沒錯,月光一定堅持到底。

    弟弟這樣的性格從以前就常成為他們的爭端。

    那天也一樣,月光堅持回家后自己要先淋浴。

    武一如平時,表示沒關系。

    因為武認為自己是哥哥,應該禮讓弟弟,再說這么做比較省麻煩。

    此時,走在前頭的月光突然改變話題。

    「哎,武!

    「干嘛?」

    月光從以前就直呼大他一歲的哥哥名字。

    「……關于胡桃的事……」

    不知何故,月光似乎難以啟齒,話語停頓一下。

    武沒發現,反問:「五十島怎么樣?」

    「學校里流傳你和她在交往的謠言,你知道嗎?」

    「……嗯,我知道!

    那時正好是胡桃被跟蹤狂騷擾的半個月后,武和她約好假扮她的男友。

    不知是不是胡桃到處宜傳,轉眼間,他們交往的事便傳遍全校。

    想當然耳,武沒把真相告訴任何人,包含月光在內。

    「我已經盡量否認,你最好也跟你身邊的人說清楚!

    完全不相信謠言的月光給予忠告,武不知該如何是好,因而默默無語。

    「武?」

    月光微微回過頭,呼喚沉默的武。

    武雖然很不愿意對月光說謊,但無可奈何之下只能說:

    「我和五十島決定要交往!

    「咦!你在說什么?騙人的吧!」

    月光完全回過頭,張大嘴巴。

    「不,是真的!

    聽到武明確的答覆,月光似乎仍無法相信,瞪大眼睛。

    「等、等一下,太突然了吧!胡桃和你?雖然你們是青梅竹馬,但要論這一點,我也一樣!」

    面對困惑的月光,武實在不知該說什么,只能再度沉默。

    月光用剛變聲的低沉聲音喃喃說道:

    「你和胡桃根本不配!

    即使月光再怎么譴責,武也無力改變什么。

    「就是這樣!

    武追過前方的月光,打算快點回家。

    「什么意思!莫名其妙!」

    月光一面怒吼一面跟上。

    「你在生什么氣?跟你沒關系吧!

    「有關系!」

    月光突然抓住武背著的道具袋。

    「喂、喂!」

    武被往后拉,踉蹌了幾步。

    行駛于狹窄雙線道上的大型卡車并未減速,掠過武身旁疾馳而去。

    「你長得普普通通,劍道也比我弱!」

    「很危險耶!」

    「我去問胡桃。你配不上她!」

    月光放開袋子,追過尚未站穩的武,眼看就要跑開。

    「喂,等一下!」

    這回輪到武抓住月光的肩膀。

    「放手!」

    「這是我和五十島決定的事,你沒資格過問!」

    「?我想你一定是看胡桃被跟蹤狂騷擾,心里正無助,就趁機軟硬兼施要她和你交往吧?你真是太差勁了,武!」

    「才、才不是!」

    「反正你快點放手!」

    為了脫離武的手,月光伸出手掌。

    被體格相羞無幾的月光往自己胸膛狠狠一推,武往后退兩步,月光自己也因為反作用力而后退。

    「月光!」

    此時,白色轎車的左側面滑入武的視野。

    在月光眼中映出的車子則更為清楚分明,幾乎接近正面。

    「啊……」

    道具袋從肩膀滑落,月光的動作停下來。

    「月光!」

    那一瞬間,為何自己推了月光一把,武至今仍不明白。

    或許是因為目測失誤,試圖抓住月光的手不小心撞到月光。

    無論如何,結果仍然一樣。

    武伸手向前,想抓住月光的手臂,誰知卻推中弟弟的肩膀。

    原本可能擦撞了事的月光踉蹌一步,更往車道上傾斜。

    白色的龐然大物撞上月光,弟弟的身體飛上半空中。

    武維持原來的姿勢,茫然呆立原地,直到月光倒地。

    雙親趕到立刻送醫的月光身邊時,手術已經開始。

    他們詢問發生了什么事,但是武無法回答。

    武震驚到前后記憶模糊不清且說不出話的地步。

    「我已經替令郎的膝蓋開刀,進行半月板縫合手術!

    手術后醫師說的話對武而言,簡直是一場惡夢。

    「只要接受復健,應該可以恢復到日常生活無礙的程度!

    武待在哭泣的母親和沉默的父親身旁,仍處于陷入五里霧中似的恍惚狀態。

    這時,他開口詢問醫師一個問題。

    其實,他心里覺得這種事根本無關緊要,但是他必須詢問——為了月光,也為了今后的自己。

    「月光在練劍道,請問劍道……」

    醫師皺起眉頭,垂下視線。

    「他恐怕不適合繼續從事會對膝蓋造成負擔的運動.」

    「怎么會?太殘酷了!」

    母親喃喃說道,又開始哭泣。

    雙親向來百般寵愛天真無邪的月光,這個消息對他們而言,無疑是死亡宣告。

    待在醫院的期間,母親只是一味哭泣;父親則是低著頭,臉上似有怒意。

    這道揪心的啜泣聲更將武趕進濃霧之中。

    從此以后,只要一想到月光,武的心就會被趕回那片幽暗的霧中。

    當然,他也猶豫過該不該停止練劍道。

    但是他沒有停止,這是為了接受事實。

    即使自己停止練劍道,月光也不會復原。

    雖然道場里的人對他投以責難的目光,不過,武依然持續前往劍道場練劍,直到國中畢業為止。

    因為武的容身之處只剩下劍道場。

    家中發生一百八十度的轉變,家人開始把武當成空氣。

    陪著月光進行艱苦復健的母親神態憔悴;父親宛如為了逃離家中,沒日沒夜地工作;至于武,則是屏聲息氣,如幽靈般過活。

    如此經過兩年。

    武和月光之間完全沒有像樣的對話。

    武曾數度試著和月光交談,但月光不是視而不見,就是咂舌離去,根本不理睬武。

    兩年。

    看似漫長,卻毫無變化的兩年。

    胡桃提起月光的事,讓武陷入沉思。

    此時,一道突然響起的電子聲震撼他的身體。

    他將手伸進斜背的運動包中,拿出手機。

    還沒觀看螢幕,他就接起電話。

    「喂?」

    電話的另一端立刻回應:

    『是武嗎?』

    「六?」

    『呃,我還是覺得你待在那里太危險,希望你能立刻用我之前教你的方法來到魔法學院!

    或許因為這是六第二次來電,武并未感到驚訝,只覺得心安。

    「我也開始覺得回你那邊比較好,剛才那幫人埋伏攻擊我們!

    『沒事吧?』

    「嗯,勉強逃出來了。他們窮追不舍,真傷腦筋!

    這時,武發現胡桃從旁窺探著自己。

    不知何故,她皺著眉頭,看起來不太高興。

    武陪了個笑臉,但胡桃依然不改不悅之色。

    『你身邊有大的鏡子嗎?有的話就能立刻來這邊!

    聽六這么說,武便站起來環顧四周。

    但這里是個小公園,連個廁所都沒看見。

    「不行,附近沒有鏡子!

    武一面環顯四周一面說道。

    『附近有什么地方可能有鏡子嗎?』

    「……這里離學校比較近!

    學校正好位于家和公園的中間地帶。

    聽到武的回答,六在電話彼端點了點頭。

    『學!,我現在立刻去接你:

    「不,不用了,我已經記住去你那邊的方法!

    『真的沒問題嗎?』

    六的聲音聽來頗為不安,武刻意用開朗的口吻打包票:

    「嗯,沒問題,那就在鏡子走廊見羅!」

    『……好!

    掛斷電話后,武轉身面對胡桃不快的表情。

    胡桃搶在武說明之前詢問:

    「你是什么時候和她交換電話號碼?」

    「回到這邊之前!

    「哼!」

    武將手機收回包包,想到六在另一個世界的魔法學院里,依然覺得不可思議。

    電話連接這邊的現存世界和另一邊的崩壞世界。

    與六交換電話號碼時,她告訴武,如同鏡子連接兩個世界一般,只要對手機施魔法,雙方就能通話。

    當時,她拿出武手機里的電池做了某個動作,應該是在施魔法。

    武立刻將自己與六的通話內容告訴胡桃,胡桃則大大嘆一口氣。

    「是啊,現在又不能回家,沒辦法!

    然而,在武講電話時回來的伊田一頭霧水。

    「你們到底在講啥呀?」

    那幫人似乎不在公園周圍。

    即使對伊田說明,他大概也無法理解,所以武一面道歉一面和胡桃走向公園外。

    「抱歉,伊田,真的很謝謝你幫忙,但我們現在要去其他地方,得走了!

    追來的伊田一臉擔心地看著武和胡桃。

    「真的沒問題嗎?」

    「嗯!

    兩人走到公園外,前往學校,片刻之后,伊田又跑步追上來。

    「我還是擔心,我陪你們去學校唄!」

    「我們不會有事的!

    「沒關系、沒關系!

    老實說,伊田一直很好奇武那種奇妙的性格落差是怎么來的,而且,他認為此刻或許是一探究竟的機會。

    伊田一直很想知道,武的溫厚只是表面上裝出來的嗎?或是斥喝小混混時的武是在發泄積郁,完全是突發性的行為?

    不明就里的武不知該如何打發跟來的伊田。他為了躲避追兵,只好立刻邁步趕向學校。

    ☆☆☆

    下午五點,武一行人來到櫻谷高中的后門。

    「我們真的不會有事,你可以回去了!

    武對跟來的伊田說道。

    雖然讓伊田一路跟到這里,但再跟下去可就糟糕,不能讓他看見他們穿越鏡子。

    然而,毫不知情的伊田開朗地否決。

    「不用顧慮我,我只要能趕在晚餐時間之前回去就好!

    困擾的武和胡桃面面相頗。

    胡桃微微搖頭。

    后門還沒關,三人一起走進學校。

    「對了,你們去學校干啥呀?」

    「只是去拿忘記帶走的東西,你真的不用特地跟來!

    面對這遲來的問題,武隨口回答,但伊田疑惑地歪著頭。

    「是喔?接到電話以后你才說要去學校,我還以為有人和你約好在學校見面!

    武這才想起伊田曾看見他和六用手機通話。

    「不,呃……我的意思是,我跟別人借東西,今天得還,卻把東西忘在學校!

    武連忙改一個合理一點的藉口,伊田似乎相信了,點著頭說:

    「原來如此,嗯、嗯!

    伊田朝校舍走去,武慌忙拉住他的衣擺阻止他。

    「伊田,送到這里就好,你已經夠幫忙了!

    「話是這么說,但那些怪人搞不好還在附近咧。我可以幫你拖住他們,反正我很習慣打架!

    胡桃聞言,啼笑皆非地說道:

    「真野蠻!

    伊田回頭望向胡桃。

    「這才不是野蠻。別看我這樣,我只有在別人找碴時才動手,從不主動找人打架,是個非當平凡的高中生!

    「平凡的高中生不管是被找碴或主動,都不會打架!

    「是嗎?你男朋友也會在街上打架唄!

    聽伊田說得如此斬釘截鐵,胡桃皺起眉頭。

    「武怎么可能這么做?」

    「咦?可是……是嗎……」

    伊田詫異地看著武。

    「我不喜歡打架!

    武斷然說道,胡桃得意洋洋地微笑說:「看吧!」

    「嗯……哎,就當作是這樣唄……」

    伊田似乎無法釋懷,咕噥地說道。

    幾個月前救了妹妹二葉的武,應該是主動和對方起沖突。

    是武不記得?還是他刻意隱瞞?無論原因為何,伊田都無意重提舊事,默默朝自己教室所在的校舍邁開腳步。

    然而,武立刻阻止他。

    「真的到這里就好,伊田!

    「咦?可是……」

    都已經來到這里,伊田確實想幫忙,但正后方的胡桃對他說出刻薄的話語。

    「剛才的是幫忙,再繼續下去就是幫倒忙!

    胡桃說得太過直接,伊田面露不悅。

    「你又不是大阪人,說話未免太直接唄!你該不會連『委婉』的『委』都不知道怎么寫唄?」

    這回輪到胡桃反駁。

    「什么話,是你自己要跟來的!不光是外表,連內在都婆婆媽媽的!

    「啥!講這啥話呀?七瀨,我勸你還是重新考慮一下,這種的不行,就算外表好看,內心卻是魔女!

    伊田指著胡桃故作害怕的模樣,讓武露出苦笑。

    胡桃并不是「魔女」,但確實是「魔法師」沒錯。

    「……雖不中亦不遠矣!

    武脫口而出,胡桃橫眉豎目地叫道:「喂,武!」

    「我開玩笑的啦!

    武伸出手掌,做出抵擋胡桃攻擊的動作,胡桃猛然將臉撇開。

    「不過伊田,真的到這里就好,謝謝你的幫忙!

    武委婉地表達謝絕伊田繼續隋同的意思,伊田總算接受,不情不愿地點頭。

    「哎,好吧,既然你都這么說了!

    伊田經由后門離開,待他的身影消失之后,武和胡桃再度環顧四周。

    他們并未見到追兵的蹤影。

    「對面的校舍一樓應該有大的穿衣鏡!

    經胡桃這么一說,武也有些微印象。

    他們教室所在的校舍一樓,放有兼當每個人鞋柜的鐵柜,還掛著一面畢業生捐贈的巨大鏡子。

    不過,武沒有立刻走向那里。

    「在那之前,我想先去一個地方!

    他朝反方向的社辦大樓邁開腳步。

    胡桃并未追問,只是小跑步跟隨其后。

    ☆☆☆

    離開劍道社社辦后,武和胡桃前往一年級教室所在的校舍。

    時間才剛過下午五點,校內卻已經不見任何學生的身影。

    職員室里或許還有老師,但整個學校鴉雀無聲。

    太陽尚未下山,室外還很明亮,但一進校舍就變得幽暗,四周飄蕩陰森的氣息。

    一樓鞋柜所在的寬廣大廳左右墻壁是打通的,看來宛如一條寬敞的回廊。

    進入大廳后,武不知何故,突然感覺到一陣惡寒。

    ——這種不舒服的感覺是怎么回事?

    突然,有個男人從鐵柜后走出來。

    是〈引路人〉的狼神鷹雄。

    一認出對方,武便伸出手臂,要胡桃退下。

    「哦,猜個正著呢!」

    臉上浮現喜悅笑容的狼神,立刻堵在柱子上的大鏡子前方。

    看來他打從一開始就料到武和胡桃會使用這面鏡子。

    「牛若說的話有時候還挺準的!

    狼神奸笑著說道,手放到腰間的劍柄上。

    他的視線對著武的右手。

    武用力握緊手中的物體。

    這是他拿來防身用的,沒想到這么快就派上用場。

    來這里之前,武先去一趟劍道社社辦,拿走某個學長沒帶走的木刀。

    「你還真是窮追不舍!

    武只覺得傻眼,右手上的木刀朝前方豎起。

    看樣子,自家門外八成也有人在監視。

    這么一想,讓武暗自松一口氣,幸好他沒回家。

    若是在家中和〈引路人〉打起來,便會連累家人。

    弛不能再給月光和爸媽添麻煩了。

    狼神也緩緩把劍拔出劍鞘,依然冷酷地笑著。

    「當然要窮追不舍啊!估巧裾f,「魔法師總是小心翼翼地隱藏自己的身分,平時難以發現?墒,我連你們家住哪里都知道,當然不能放過你們!

    緊握的木刀比竹刀還重,卻和沒戴手套的手剛好密合。

    面對狼神,武猶豫著該怎么做。

    若再拖延,狼神的同黨或許會趕來。

    屆時別說是戰局會變得不利于己,他搞不好連勝算都沒有。

    不過,只要進入鏡子里,敵方便無法追趕。

    因為〈引路人〉絕不會對保持中立的學院下手,他們不能在學院中戰斗或獵捕魔法師。

    話說回來,木刀在手的武其實害怕與狼神再度交戰。

    對手的武器是真劍。

    之前對陣時能夠全身而退,純粹是靠運氣。

    再說,武已經知道狼神也是練家子,并非一味胡亂揮劍而已。

    背對鏡子的狼神和武之間的距離僅有五公尺。

    武不必打贏狼神,只要讓他離開鏡子前,就能逃進學院。

    武對著木刀淺淺地吐出一口氣,擺出架式。

    筆直瞪著武的狼神也一樣擺出架式。

    武不懂〈引路人〉為何如此執拗地追趕他們。

    他們是初學者,對魔法一無所知,〈引路人〉不可能想網羅他們。

    武固定好木刀,對狼神說道:

    「我不認為你們真正的目的是拉我們加入〈引路人〉。你們的目的是六吧?」

    狼神似乎沒料到武會對他說話,因而睜大眼睛。

    接著,他露出陰森的笑容。

    「哼,原來你還有點腦子嘛!獵捕魔法師是基層的工作,再說你們是門外漢,抓來也幫不上忙;要拉你們加入〈引路人〉,當然是等你們從學院畢業之后比較好。不過,相羽六不同。那個女人和十一樣,都是我們立即需要的人才。罩你們的是相羽六吧?既然如此,只要抓住你們,她一定會現身!

    聽到這個一如想像的答案,武恨恨地說道:

    「怎么?原來是這種無聊的理由!

    「我也不喜歡抓人質這種手段,不過上頭交代下來,我們只能照辦!

    狼神歪了歪嘴,表示這么做真的非他所愿。

    武又問道:「你的其他同伴呢?」

    狼神沒回答這個問題。

    「你以為我什么事都會乖乖說出來嗎?」

    看來他沒這么蠢。

    武覺得不能再浪費時間,用力握住木刀。

    「是啊。話說完了,你快讓開吧!

    「你真的打算用木刀和我打?這回我可不用劍背啦!

    「一直手下留情的人是我!

    聽武一臉冷靜地這么說,狼神齜牙咧嘴地回道:

    「就算是玩笑,聽了也很火大!」

    下一瞬間,狼神的腳往前方地板一蹬,反覆剌出手半劍,朝武攻來。

    在眼睛捕捉斜前方飛來的銀色流線之前,武縮起下巴、咬緊牙關。

    正如狼神方才宣告不用劍背一般,劍刃呈現足以殺人的角度。

    即使如此,武還是告訴自己:這是劍道比賽。

    在恐懼中往前踏出一步的覺悟,他已經學了好幾年。

    武迅速閃過刺來的劍,用木刀彈開從頭頂揮落的下一擊。

    狼神接二連三地發動快攻。

    武手上的木刀時右時左,卸去所有攻擊;狼神往后一縱,拉開距離。

    他們互相瞪視,停下動作。

    再度搶先攻擊的依然是狼神。

    不過,這次武可沒有站在原地等他進攻,

    在狼神前進的同時,武也踏出一步。

    他看著對手是如何握劍。

    劍尖向來動得最快,但是,使劍的手不如劍尖迅速。

    武從對手握柄的角度、深度和強度來推測劍刃的落點,并用自己的木刀擋在落點上。

    交錯的劍和木刀于撞擊之際互相切削,發出駭人的聲音。

    武的手被震得發抖。

    原以為狼神會退開,誰知狼神居然一反武的預料,并未退后。

    不但如此,狼神改成單手持劍,迅速從右腰拔出另一把劍,立刻刺來。

    不過,這仍在武的預料之中。

    刺來的劍撲了空,連武的側腹都掠不著,相對的,武的木刀嵌進狼神的左臂。

    「他……媽……的!」

    照理說應該很痛,但狼神揮一揮劍之后,再度攻擊武。

    然而,無力的攻擊只會將自己逼入困境。

    武不容分說,彈開狼神從忘方攻來的一擊,并利用反作用力轉臂,往狼神的胸口斜劈一刀。

    「咕唔唔唔~~~」

    狼神發出不成聲的低吼,這才垂著劍往后退。

    「五十島!你找機會先過去!」

    眼見狼神的位置稍微偏離鏡子前,武朝胡桃如此大叫。

    「可是……我……做不到!

    武的怒吼聲蓋住胡桃怯懦的聲音。

    「你知道怎么去吧!」

    「我知道……可是,要我丟下你……」

    搗著胸口的狼神抬起頭,用充滿憎惡的雙眼瞪著武。

    「別和女人婆婆媽媽的!」

    他再度擺出架式。

    狼神的架式和一開始的模樣分毫不差,讓武險些忘記自己揮的不是竹刀,而是木刀。

    武的確痛擊了狼神,但狼神不知是精神力非比尋;蚴窍喈斈屯,居然還能支撐下去。無論原因為何,他身體強健的程度都令人驚訝。

    這次搶先進攻的依然是狼神。

    武立即做出反應。

    「武!

    胡桃的叫聲和武的防御幾乎是同時。

    劍刃嵌進木刀數公分,狼神用力一拉、拔出劍以后,木屑四處飛散。

    「五十島,拜托你快走!」

    武巴不得胡桃立刻穿越鏡子。

    他顧慮著胡桃,連一半精神也不能集中。

    胡桃似乎察覺到這一點,閉上嘴巴沉默不語。

    武靠著防御和反擊應付狼神猛烈的攻擊。

    木刀越削越細,開始龜裂,越來越脆弱。

    武該做的事是讓狼神離開鏡子前,不是打敗他。

    為此,武故意選擇防守,慢慢退后,引狼神過來。

    胡桃也明白這一點,她一步一步緩緩接近鏡子。

    還有兩公尺。

    武和狼神的戰斗越演越烈。

    狼神舉起劍往下砸,武則以巧勁卸去。

    接著,他為了幫胡桃拉開距離,便引狼神靠近自己。

    武如此盤算,誰知狼神突然硬往前踏兩、三步,用劍強壓武的木刀。

    「喂、喂!」

    「唉,太麻煩了,我已經受夠你那種按部就班的打法!

    武原以為狼神打算靠蠻力一決勝負,嚴陣以待,誰知狼神居然踩住他往前踏的右腳,令他瞠目結舌。

    「實戰中是不擇手段的,用這種招數當然也行!

    太陽穴突然挨了一擊,武忍不住閉上眼睛。

    他感到頭昏腦脹,但現在不是踉蹌的時候。

    武拚著一口氣睜開眼睛,眼中模糊地映出劍柄。

    他的右腳仍被踩著,無法退后。

    「得把你打到動彈不得才行!

    狼神再次用空著的左拳毆打武的臉頰。

    「……啊……」

    第二次的暈眩感襲來,完全打亂武的平衡感。

    眼前一片模糊,連痛覺都變得遲鈍,武的膝蓋落地。

    見狀,胡桃再也無法保持沉默,放聲大叫:「武!」

    可是,即使她想幫忙也無能為力。

    她雖然是劍道社的社團經理,但只揮過竹刀幾次而已。

    「真遺憾,論實戰,我的經驗比較豐富!

    狼神再度舉起劍柄,試圖毆打武。

    他打算等武倒地之后再痛毆他一頓,

    此時,胡桃突然放聲尖叫。

    「哈哈,成功了!這次輪到我抓住你!」

    狼神停下手,看見自柱子后現身的牛若從背后架住胡桃,便露出嘲弄的笑容。

    「怎么辦?英雄!

    狼神一面調侃,一面把武踢倒在地。

    「放、放手……」

    臉部抽搐的胡桃被牛若抓住手臂,不斷掙扎。

    「……五十島……」

    武趴在地上,已經連聲音都失去力道。

    「你來得正好,牛若,先把她帶走!

    「了解!」

    狼神用下巴示意,牛若樂不可支地將胡桃帶到鏡子前。

    「武、武!」

    「住手……別碰……五十島……」

    見狀,狼神踩著武的背部嘲笑他:

    「哈!與其擔心女人,不如擔心你自己吧!」

    牛若伸出一只手抵住鏡子。

    「好啦,這就招待你去我們的根據地,小美人。竄改記憶的時候,順便把我設定成你的男友好了!

    他打算用魔法開啟鏡子,帶著胡桃前去崩壞世界。

    「不要!武!」

    胡桃害怕地呼喚,但武依然無法起身。

    然而,下一瞬間發出呻吟聲的既不是胡桃也不是武,而是原本從容微笑的牛若。

    只見鏡子彼端伸出一只手臂,用手上握著的槍托狠狠敲了牛若的腦袋一記。

    「唔……」

    抓著胡桃的手松開,往后踉蹌數步之后,牛若便倒地。

    從鏡中出現的是穿著昴魔法學院制服的黑發少女。

    「我就知道是這么回事!

    她望著牛若和胡桃,接著又看了武和狼神一眼,正色說道。

    「六……」

    武松一口氣,在他頭頂上方的狼神則是嗤之以鼻。

    「哼,這就叫飛蛾撲火!

    此時,武才想起狼神等人的目的是六,瞬間血色全失。

    「你來做什么?」

    聽到武的譴責,六咬緊嘴唇。

    「……我不能來嗎?」

    「打從一開始,這幫人的目的就是你!」

    六點頭附和武的話。

    「嗯,我想也是!

    「那你還……」

    「即使如此,保護你是我的最優先事項!

    六緩緩舉起手中的手槍,瞄準武上方的狼神。

    「是我把你變成魔法師。我不是說過,我會用一輩子補償你嗎?」

    「……」

    宛若被六的真心誠意射穿一般,武只能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然而,這時胡桃插入他們之間。

    「等等,這句話是什么意思!」

    胡桃帶著不肯善罷甘休的表情瞪著六。

    六察覺以后,一臉擔心地對胡桃伸出手。

    「你沒事吧?五十島!

    她想扶膝蓋跪地的胡桃一把。

    「放手!我可沒拜托你幫我!

    胡桃撥開六的手,迅速起身,嘟著嘴轉向一旁。

    六聳了聳肩,下一瞬間,她睜大眼睛看著倒在地上的牛若坐起上半身大叫:「看招,戀兄女!」

    牛若正下方的地面上瞬間浮現一個紅色粒子形成的魔法陣,說時遲那時快,某個物體宛若箭矢般飛來,射中六的忘臂。

    一陣神經抽搐似的疼痛傳來,六忍不住用左手撥掉,只見一個黃黑色斑紋的物體掉落到腳邊。

    「……嗚……嗚嗚……這是什么?」

    蟲斷為數截,下腹部卻仍插在六的手臂上蠢動,宛若想鉆進她的皮膚里。

    六把蟲拉出來丟到地上,然而,被叮咬的部位已變成青黑色。

    「哈哈哈!被我的蜜蜂叮到了吧?接下來的二十四小時內,你將會從手臂開始潰爛,如果想要血清,就乖乖跟我們走!」

    牛若得意洋洋地看著臉色發青的六,但同一時間,狼神對他冷淡地說一句「白癡」,牛若這才發現自己的異變。

    狼神說出由衷感想的瞬間,牛若的身體噴出紅色粒子。

    「咦?哇!」

    魔法粒子如水蒸氣般從手臂、腳及衣服下飄升。

    噴發的勁道強得令牛若毛發直豎,連身體都浮起來。

    此時,他終于明白發生什么事,因而哭喪著一張臉。

    往上飄浮三公尺高后,他手忙腳亂地求助,但沒人能接近他。

    從牛若身上噴出的紅霧狀粒子開始在他身上渦旋,形成龍卷風一般的漏斗狀,并持續膨脹。

    「唔、唔哇啊啊啊啊!」

    體內的魔法粒子被吸走,在浮空的牛若頭上打轉。

    然后,這樣的狀態突然終結。

    旋轉的漩渦猛然飛出去,如同被吸入昏暗的天空上方一般消失無蹤。

    留下的牛若宛若斷線的人偶,掉落在原地。

    他翻著白眼昏倒了。

    「剛……剛才是怎么回事……」

    武用帶著恐懼的聲音喃喃說道,頭頂上的狼神呻吟似地回答:

    「那是『恩賜』。在現存世界使用系統魔法傷害對手,就會變成這樣!

    「這樣是指……」

    狼神冷冷地瞥了倒地的牛若一眼,恨恨地說道:

    「失去所有魔力!

    見到猶如死人一般的牛若,武感到毛骨悚然。

    因為牛若的模樣不像只是喪失魔力,簡直像賴以生存的活力全被連根拔除一般。

    一臉蒼白的六一面把手槍從右手換剄左手,一面說道:

    「對魔法師而言,現存世界是個詛咒之地,在這里使用魔法的所有人都必須遵從守則,如果不道從,就會永遠失去魔力!

    「魔法師的守則?」

    「對。在『恩賜』之前,不管你屬于〈引路人〉或〈巫師氣息〉,都沒有任何差別!

    此時,狼神插嘴說道:

    「沒錯,對兩方人馬來說,那都是可恨的魔法!

    「不過,正因為有這個守則,這個世界才能維持和平!

    狼神聞言,緩緩把腳從武身上移開,嘲笑六的話語:

    「這根本是詭辯!憾髻n』不光是讓魔法師失去魔力,而是強行搶奪魔力。飛走的魔力最后的終點,一定有魔法師存在。那個魔法師打算用奪來的魔力做什么?該不會是你們〈巫師氣息〉的魔法師吧?」

    六沒有回答,只是瞇起眼睛回望狼神。

    「算了,對我來說,這些都是雞毛蒜皮的小事,重要的是眼前。來吧!重新開打。話說回來,遍體鱗傷的這小子、不能用右手的你,和那個只有變身能力的女人,根本不是我的對手!

    六把手中的槍指向嘲笑自己不夠格當對手的狼神。

    「是嗎?」

    見六舉槍,武驚訝地瞪大眼睛。

    「住手,六!」

    如果剛才那一番話屬實,用那把手槍攻擊狼神,六也會像牛若一樣失去魔力。

    然而六無視武的擔心,扣下扳機。

    黃白色閃光朝狼神射出。

    六隨即扣下第二次和第三次扳機。

    武忍不住抬頭仰望狼神,眼看帶著電氣的攻擊魔法直射而來,卻在狼神胸口前數公分處轉彎。

    如同被看不見的裝甲阻擋一般,第二道和第三道光也一樣,別說要擊中狼神的胸口,甚至連邊也沒摸著就被彈向一旁,撞上并排的鐵柜,發出轟然巨響。

    鐵柜上多出巨大的焦痕及三個洞。

    武驚愕地瞪大眼睛,在他上方的狼神則是哈哈大笑。

    「喂,相羽六,你總不會不知道我的系統魔法是什么吧?」

    「……狼神鷹雄,系統魔法是回避能力,使用的是可以彈開任何魔法的迂回回避魔法『匿蹤云霧』,所以在現存世界中用魔法攻擊你并不會打中,我的魔力當然也不會被奪走!

    聽到六語調平板又冰冷的回笞,狼神夸張地點頭。

    「沒錯、沒錯,任何魔法都打不中我。既然知道,就別再白費工夫!

    「……」

    然而六似乎沒學到教訓,又舉起槍口對準狼神。

    「那么,如果我這么做呢?」

    狼神見狀,攤開雙手等著她施展魔法,宛若在說「請便」。

    「『星辰』!」

    在六大叫的瞬間,由槍口射出的爆炸性光線不單對狼神起作用,也貫穿武的眼。

    「……唔!」

    武低下頭,如洪水般洶涌的白光淹沒他的腦海。

    「『飄浮』!」

    剛聽見六的聲音,武便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浮上半空中。

    然后,浮在半空中的身體又如同被驟風侵襲一般吹到一旁。

    砰一聲落地的武眨眨眼,抬起頭來,只見六站在他的面前。

    「武,你起得來嗎?」

    六問道,這時武才發現六用魔法把自己拉離狼神身邊。

    「沒問題,沒那么嚴重!

    武拖著持木刀的手,硬是撐起疼痛不堪的身體。

    狼神不悅地彈舌。

    「放閃光彈?」

    六重新舉起槍,笑著回答:

    「魔法不是只能用來攻擊而已!

    正當狼神與六再度對峙時,一旁突然響起熟悉的聲音。

    「怎么搞的?現在是怎么一回事呀?」

    手上抱著一個人的伊田一三從后門走到回廊上,睜大眼睛觀看四周。

    「伊田?」

    「伊田!」

    胡桃和武忍不住出聲叫他的名字。

    「你是誰?為什么抱著螢?」

    只有狼神對陌生男子的登場感到不快。

    伊田抱著的是〈引路人〉的一員螢。

    「哎,我跟她說話,她卻突然攻擊我,嚇我一跳。然后我以為她是男的,揍了她一拳,結果她居然是女的,更嚇了我一跳!

    伊田將昏倒的螢放在墻邊的鐵柜上,抓了抓顯眼的金發。

    「……可是,為什么……」

    胡桃一臉驚訝,伊田聳肩說:

    「哎,我看見在站前追你們的這家伙走進學校,發現你們被埋伏了,很擔心。后來我叫住這家伙,她卻莫名其妙地說啥『你也是同伙』,等我回過神來,就變成這樣子!

    原以為已經回家的伊田出現,胡桃立刻察覺這將造成什么后果,趕緊說:

    「伊田,趁著還沒被抱下水,你快點回家吧!」

    「我已經被拖下水了唄!再說,這點小狀況我還搞得定!

    「你什么都不知道吧?」

    「就算不知道……我應該也搞得定!

    聽到伊田毫無根據的保證,胡桃無力地垂下頭。

    或許這就叫對牛彈琴。

    「哇,那把又粗又大的劍……是真的嗎?」

    伊田看著狼神的手半劍。

    接著他看見六的手槍,更是驚訝地張大嘴巴。

    胡桃正要勸諫愣在原地瞠目結舌的伊田,但是看了他一眼后,表情卻變得和他一樣,發出驚嘆的聲音叫道:

    「等、等等,伊田……」

    「干啥?」

    「你、你……你的手……」

    伊田的右手散發橙色光芒。

    「手?」

    伊田俯視自己的手,眼睛瞪得更大。

    「唔哇呀~~~~」

    只見他的右手臂到指尖之間居然燒起來。

    「這是啥鬼呀~~~~~~」

    整只右手猶如抓著火塊似地冒著火和煙。

    「你和那個女孩交手時,是不是曾被魔法打中?」

    「魔法?你在說啥?」

    看來螢在昏倒之前曾用魔法打中伊田。

    「看來最好快點分出勝負!

    側眼瞥著伊田的狼神說道。

    「是啊!

    六也如此回答,視線并未從眼前的狼神身上移開。

    兩人同時展開攻擊。

    狼神舉劍進攻。

    六則把手上的手槍往旁一甩,槍身突然伸長。

    劍刃和槍身在兩人間碰撞摩擦,冒出金屬火花。

    六的手上握著槍身約有六十公分的異樣手槍。

    「哈!真有趣的構造!

    狼神笑著,手臂如畫圓似地轉一圈,企圖從六手上搶走變形為短棍的手槍。

    然而,六立刻往后一躍,拉開距離。

    六為了近距離對抗直接攻擊而親手改造的特殊手槍具備多樣功能。

    即使如此,她還是不可能單手防御狼神用蠻力揮落的劍刀。

    六判斷該施展強化魔法,誰知嘴才剛張開,狼神便猛然進攻,不讓她如愿。

    六用槍身彈開從旁飛速襲來的劍尖。

    她用力踩穩以對抗反作用力,誰知下個攻擊卻趁她仍無法動彈時從腳邊掃上來,這招無法用槍身彈開。

    六往后仰,試圖避開攻擊,但狼神的劍仍劃裂她的裙子。

    銀色流線又如怒濤般閃動數次,險些砍中她的脖子。

    六縮起嬌小的身軀蹲下,迅速往右翻滾避開,接著如彈簧般一躍而起。

    然而,由于翻滾時右側朝下,手臂的痛楚使她的臉孔扭曲。

    這一連串動作不過在數秒之間。

    拉開距離的兩人再度怒目相視。

    武猛然想到什么,望著六的脖子。

    ——六的瘀青……擴散了。

    如瘀青般的痕跡從蜜蜂螫到的右手臂開始擴散,一路侵蝕到胸口,如今連脖子上都看得見。

    然而六無暇注意痛楚。

    不等人的狼神朝六揮劍,六則用左手上的手槍格擋。

    左手不是慣用手,因此使不上力,手槍被輕易震飛脫離手中,滑落地面。

    「六!」

    武只顧著注意六。

    他知道狼神不會殺六,但即使狼神是用劍背攻擊,六挨了他的全力一擊,還是可能受重傷。

    然而,另一個嚴重的事態已逼近武的身旁。

    「武、武……怎么辦……」

    映入胡桃眼里的火焰規模越來越大。

    「我、我的手……不會唄……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伊田揮動右手試圖滅火,誰知火焰反而朝四方擴散。

    身旁的胡桃起先以為火焰只是幻影,后來耐不住炎熱,因而逐步遠離伊田。

    伊田右手握拳在地上摩擦,試圖滅火。

    在伊田這么做的數秒前,關注六和狼神戰斗的武突然覺得全身毛發直豎。

    他的直覺告訴他,即將有莫大的危險從身旁襲來,教他忘記疼痛,連忙起身。

    瞬間,他的眼珠轉為紫色。

    「六,快退開!」

    武如此大叫,自己則奔向胡桃。

    胡桃茫然呆立,位置離伊田僅有三公尺遠。

    「五十島!」

    他的上半身搶在腳之前撲向胡桃。

    「呃呀~~~~~~~」

    伊田的吼叫聲和爆破導致的暴風同時包圍四周。

    猶如耳朵麻痹一般,武完全聽不到后來的聲音,但從表情能知道胡桃在大叫。

    「呀啊啊!」

    「五十島!」

    橙色火焰在爆炸的瞬間轉變為近乎白色的鮮黃色,猶如早晨明亮的太陽一般,在四周灑下一片金色光芒。

    武睜不開眼,拚命朝胡桃伸出手。

    能夠察覺有巨大物體落下,全是仰賴他的直覺回避能力。

    武把右手抓住的細小手臂拉過來,讓胡桃躲在自己身體下,自己跟著原地趴下。

    因為爆炸而出現閃電狀裂痕的天花板崩塌,隨著雷鳴般的轟隆巨響墜落。

    無數大小瓦礫和碎片落下,趴在胡桃身上的武縮起身子。

    片刻之后,巨大的混凝土塊縫隙間傳出呻吟聲。

    「……嗚嗚……」

    武在巨大的瓦礫縫隙間撐起身體,周圍飄蕩的沙塵讓他嗆咳不止。

    他聽見伊田和他一樣,邊咳嗽邊抱怨:「怎么搞的呀!」

    「媽的,全身都是沙!

    重疊的瓦礫彼端傳來狼神倔強的聲音。

    接著聽到下一句話,武不禁毛骨悚然。

    「先帶這家伙回去好了!

    為了確認狼神所說的「這家伙」是誰,武立即撐起身子。

    下方的胡桃緊閉著眼,一動也不動;武的身體離開后,她才戰戰兢兢地眨眼。

    「五十島,你在這里躲著!

    「……那你呢?」

    「我去看看那家伙!

    武和胡桃一上一下,輕聲交談。

    武正要從瓦礫縫隙間走出去時,胡桃抓住他的衣擺。

    「武……」

    她眼中顯露的不安和恐懼,以及緊抓著衣服顫抖、連指尖都泛白的手,在在對武訴說「別去」。

    然而,武一如平時地微微一笑。

    接著,他輕輕扳開胡桃的手。

    又有大量沙塵飛舞。

    塵埃飛進眼里,刺得武眼睛發疼,但武依然朝狼神聲音傳來的方向靜靜地邁開腳步。

    跨越幾塊瓦礫之后,狼神的身影映入眼簾。

    他的手上抱著六。

    軟倒的六雖然昏迷了,但看起來并未受重傷。

    「把六放開!

    武跨越崩塌的天花板,走到狼神面前。

    發現武的狼神開心地露出笑容。

    「沒想到你還挺耐打的嘛!」

    見武并未受傷,狼神如此說道。

    武把身后的手移來前方,狼神見狀哈哈一笑,嘲笑著說:

    「你還想打?」

    武的手上握著木刀。

    他在跨越瓦礫時發現這把刀便撿起來。

    「那就展開最終決戰吧!」

    狼神拔出收回鞘中的手半劍,同時把抱在手上的六扔到地上。

    見到對方這種草率的態度,武瞇起眼睛,狼神見狀又笑了。

    狼神緩緩走過滿布小石頭、難以立足的地面,逐步逼近武。

    攻擊突然展開。

    武用木刀格開狼神砍來的劍,兩人的位置迅速互調。

    「哈哈!還是和你打最有意思!

    狼神愉悅地說道,踩著輕快的步伐,猛烈刺出劍。

    「你和六打時,也沒手下留情吧?」

    武一面格擋一面回嘴。

    「和相羽六交手,只有白癡才會手下留情!

    面對狼神這種不惜傷害六的態度,武覺得很不舒服。

    交談之間,兩人的劍與木刀互相碰撞、分離,又劇烈撞擊。

    狼神看著武的眼睛。

    充滿溫柔與憐憫的黑色眼珠中,現在帶著些許憤怒和恐懼。

    但是,這樣根本不夠。

    狼神追求的事物不在其中。

    「你想帶走的不是受傷的同伴,而是六?」

    武的木刀從側面展開攻擊,狼神用劍打掉。

    「同伴?你是說那些蠢蛋?別鬧啦,我背上都發癢了!

    狼神利用反彈的反作用力,刺出更強力的一劍。

    然而,武冷靜地避開并往后退。

    他的眼珠還是黑色的。

    「〈引路人〉不是大家手牽手做好朋友的幼稚園。咬,不過〈巫師氣息〉是這樣沒錯啦!

    狼神似乎覺得自己說的話很好笑,因而竊笑起來。

    「像你這種人,沒資格和任何人為伍!

    武斷然說道,令狼神忍俊不禁地哈哈大笑。

    這句話對狼神而言似乎十分可笑,只見他拉開距離以后,仍繼續彎腰大笑。

    武看著他,只覺得生氣。

    然而,當狼神抬起頭時,他臉上浮現的不是笑容,而是輕蔑。

    「若論這一點,你也一樣吧?」狼神說。

    「我?」

    武反問,狼神把劍扛在身上,大搖大擺地走上前。

    「你自己沒發現嗎?」

    此時,狼神突然舉劍突襲。

    武連忙舉起木刀,兩人的武器在他面前交錯、牢牢攀附,一動也不動。

    「你和我一模一樣!」

    狼神用劍施壓,湊近臉來說道。

    「什么?」

    「你沒朋友吧?我知道的。你眼底那道冷漠的墻壁,將你隔開不讓任何人靠近。你根本沒有誠心交往的朋友,對吧?」

    狼神自以為是地笑著,雙眼直盯著武,宛若想挖出他心中的秘密。

    武感到困惑,想往后退,但受劍壓制而無法如愿。

    「我和你不同!

    一陣混亂中,武如此喃喃說道,但狼神冷酷的視線更加窺探著武。

    「是嗎?如果你和我不同,你身旁應該已有人知道你變成魔法師。你應該找人商量過——找信得過的人。你沒告訴任何人,正是因為身旁沒有信得過的人!

    「……」

    「干嘛不跟朋友說?跟劍道社的朋友說啊!

    武拿著木刀的手略微發抖。

    「別說了!

    這句話太小聲,甚至令人懷疑他究竟有沒有說出口。

    「為何不說?」

    對峙的男人眼神從調侃變為無情的審判,逼迫著武。

    「別說了!

    武無意識地喃喃說道。

    「家人呢?」

    「我叫你別說了!

    「干嘛不跟弟弟說?」

    瞬間,憤怒在武的眼睛里爆發,狼神立刻往后跳開。

    「閉嘴!」

    狼神躲過武胡亂揮舞的木刀,發狂似地大箋。

    「哈哈哈哈哈!」

    只見武的眼珠慢慢從黑色變成紫色。

    「我看起來冷酷無比,不重視任何人?不過,你也一樣!

    狼神一面笑一面出言調侃,武歪著嘴恨恨說道:「閉嘴!」

    他不想再聽下去。

    武盛怒之下的一擊看在狼神眼里,卻是充滿空隙的攻擊。

    「哈,白癡!」

    狼神嘲笑他并揮劍,將木刀彈到一旁。

    更大的空隙一出現,狼神便毫不遲疑地用劍刃狠狠敲擊武的側腦。

    火花于眼前飛散,武的身體搖搖晃晃地傾斜。

    ——可惡……

    他努力維系意識,卻連站也站不好。

    ——……糟……糕……六……會……

    武的眼睛緩緩閉上,倒在地上失去意識。

    此時,剛好悠悠醒來的六于朦朧的視野中瞥見武被打垮。

    「……武……」

    她勉強坐起上半身,發現這并非夢境或幻覺,而是事實,便出聲大叫:

    「武!」

    武的左耳一帶大量出血,地面漸漸染成暗紅色。

    「哇!糟糕,真的殺死他啦?」

    狼神舉起剛剛擊中武的劍,盯著劍尖端詳。

    他原以為自己是用劍背攻擊,看來角度出了點問題。

    「武!」

    六坐起上半身,頻頻呼喚武。

    「吵死了,相羽六!

    「武,快起來!」

    狼神從武身邊走向六,聳了聳肩。

    「他起不來啦,腦袋都被打破了。哈哈,要是起得來反而恐怖!

    從倒地的瞬間起,武的身體未有絲毫動彈。

    「……騙人……」

    「說我騙人?你自己也親眼看到了吧?」

    六睜大雙眼,一臉茫然。狼神走到她面前,笑著彎下腰。

    「用你那雙和兔子一樣又黑又圓的眼睛看看啊!

    接著,他抓住六的衣服,硬拉她起身。

    「呀!」

    「這么嬌小的女人居然是使用神速魔法,老天爺也真殘酷!

    「放手!」

    六的手上握著剛才掉落的手槍。

    當她醒來后,她立刻撿起槍。

    伸長的槍身縮短,恢復為原來的短槍。

    六勉力將槍口對準狼神。

    「這把槍有夠煩。反正你的右手已經不能用,干脆另一只手……」

    說到這里,狼神迅速將劍插回腰間的劍帶,并用空出來的手一把抓住六的左臂。

    「——我就一并毀了吧!」

    下一瞬間,六的慘叫聲響徹大廳。

    相隔一段距離的胡桃和伊田雖然被瓦礫阻擋,什么都看不見,卻也聽到這聲慘叫,不禁發抖。

    「啊啊啊啊啊……」

    六忍耐不住,發出嗚咽聲。

    「喂喂喂,別哭嘛,我道歉就是了。反正等一下會幫你治好,對吧?」

    狼神放開手,六的左臂虛軟無力地垂下。

    她的骨頭已被打斷。

    六并不想哭,但眼眶滿溢的淚水逐漸覆蓋臉龐。

    狼神冷酷地俯視六,他背后一動也不動的武眼皮微微顫抖。

    「……六……」

    武似乎聽見遠處傳來令人毛骨悚然的慘叫聲,不禁呼喚聲音的主人,但是他離清醒還很遙遠。

    「嗚嗚嗚……」

    右臂腐爛,左臂又被打斷的六無法動彈,跌坐在原地。

    疼痛固然折磨人,但最讓她失望的是自己什么也做不到。

    ——虧我還大言不慚地說要保護武……

    ——都是因為我任性妄為,才把武拖下水,害他遇上這種事。

    ——我……真是無藥可救……

    一想到哥哥還沒救回來,現在武又因為自己的緣故,即將步上被〈引路人〉操弄的后塵,六真是恨不得立刻去死。

    「我聽說,骨頭多斷幾次才會變得更硬,所以你不用那么擔心!

    狼神對一臉蒼白地垂著頭的六投以冷笑,如此說道。

    即使處于失意中,聽見男人的聲音,六還是拾起沾滿淚水的臉龐怒目相視。

    結果,她眼中映照著出乎意料的景象。

    「……咦?」

    六的淚水不自覺地止住,包含憤怒在內的所有情感全都從她臉上消失。

    「?干嘛?」

    看到六露出奇妙的表情,狼神皺起眉頭。

    瞬間,狼神背后傳來一道充滿怒意的低沉聲音。

    「別碰六……」

    狼神回過身,立刻拔出劍,但為時已晚。

    「……嗚!」

    木刀狠狠刺中他的腹部,令他踉蹌數步。

    六仍然一臉錯愕地凝視著武的臉。

    「武……你的眼睛……」

    她之前曾看過武的眼珠變成紫色,但現在眼珠中心還浮現一個清晰的魔法陣。

    魔法陣清楚分明,連細部的紋樣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那是……回避……魔法陣……

    一般而言,只要是魔法師,都可以制造出魔法陣。

    但那通常是在使用系統魔法的前一瞬間出現,粒子隨即消散,不會長久持續。

    六不知道武的魔法陣是幾時出現的,但是她過去從未看過如此分明的回避魔法陣。

    就連哥哥十使用冰凍魔法后,手部周圍的粒子也只是化成魔法陣停留數秒而已:但武即使眨眼,魔法陣不僅沒有消失,甚至連淡化的跡象也沒有。

    ——這表示他持續在使用回避魔法?可能嗎?

    當然,系統魔法中,也有幻術魔法這類能夠長時間持續施展的魔法。

    但那是在施展魔法的瞬間爆發性地使用魔力,魔法陣不會持續顯現。

    ——每個人都有積蓄魔法粒子的限度。

    如果持續釋放,很快會消耗殆盡,直到魔力再度積蓄之前都無法使用魔法。

    ——是不是他的魔法氣孔一直維持開啟狀態而不自覺呢?

    如果是,必須盡早阻止,否則狀況雖和「恩賜」不同,但武也會和牛若一樣倒地不起。

    「別擔心,馬上就結束了!

    將狼神驅離六身旁的武,帶著染成紫色的雙眸微笑說道。

    「馬上……結束?」

    六的視線無法移開魔法陣,只是茫然地重復。

    「哈!哈哈!馬上結束?你在開玩笑嗎?小子!」

    狼神搗著腹部,拔劍大吼。

    武連看也沒看他一眼。

    狼神咬牙切齒,踏入武的視線死角——斜后方,揮劍朝武砍去。

    然而——

    「什、什么!」

    武連頭也沒回,只是微微動一下右臂,便把狼神的劍打落。

    武緩緩回過頭來面對狼神,他的眼睛和看著六的時候不同,顯得冰冷無比。

    「別打了,再打下去你會輸!

    武淡然說道,令狼神瞪大眼睛。

    「?你在說什么?莫名其妙!」

    狼神發出怒吼,再度揮劍。

    「其實我也不太懂!

    武邊說邊用緩步行走的速度移動數步,光是如此就閃開狼神的第一擊與第二擊。

    「你的攻擊打不中我!

    可是,狼神仍執拗地追擊。

    武再次輕易地閃開。

    此時,六試圖撿起掉落的手槍。

    但是左臂骨折的痛楚,使得手槍再次脫落。

    「……唔!」

    痛楚搖晃著視野,淚水奪眶而出。

    但六還是撿起手槍。

    「嗚……『飄浮』!」

    她小聲施展魔法,將手槍的重量化為零。

    狼神只顧著注意武,完全沒發現她的動向。

    六繼續施展魔法。

    「『解除』!」

    需要念咒的系統魔法,只有中級以上的魔法師才能使用。

    因為這類廬法耗費的魔力非同小可。

    即使如此,六知道她必須這么做。

    ——武……

    ——不行,要是繼續這樣釋放魔力……

    淡黃色粒子從六傷痕累累的雙臂流到掌心,接著流入手槍之中,手槍開始從內側散發金色光芒。

    經由咒語解放的手槍槍身是短棍型態的兩倍長,變成威力更強大的射擊型態。

    六勉強用骨折的左手扣下扳機,并用腐爛的右臂撐起槍身。

    「『藉覺醒支配雷神……精神閃耀!』」

    事先施展的浮上魔法「飄浮」,透過手槍回饋到六自己身上,只見她的身體緩緩浮上來。

    「『憑此電熱,滿天!響動!擊穿!!

    開始往槍口聚集的粒子使得光芒越發耀眼,武和狼神都察覺到她使用的魔法。

    「六!」

    見六浮在空中,抱著從未見過的長槍,武瞪大了眼睛,但狼神只是哈哈嘲笑。

    「蠢蛋!魔法哪能打中我?」

    更何況即使魔法擊中他,六也會被奪取魔力。

    因此,難怪狼神會嘲笑她的舉動。

    然而,武的回避魔法在這一瞬間依然持續作用著。

    「『熔解墮落!熔流噴射!』」

    六念完的瞬間,一個巨大的魔法陣與光芒一起噴出槍口,高熱與爆波破陣飛出。

    武垂下臉,往身后大大跳開。

    深信自己的系統魔法迂回回避的狼神站在原地,一步也沒動。

    這個舉動劃分了兩人的命運。

    周圍被金黃色覆蓋,連閉上的眼瞼下都閃耀著光芒。

    同時,地面轟隆一聲,宛若隆起一般劇烈晃動。

    狼神的迂回回避魔法形成的憲美防壁,即使受到高熱魔法的猛烈電擊侵襲,也沒被打破。

    然而——

    「……啊?」

    迂回回避是反彈所有魔法的魔法。

    于是,六釋放的爆發性雷電魔法在狼神身前往四面八方反彈。

    這些魔法以閃電的速度貫穿地面,地面被帶電的高熱熔化后,開始下陷。

    失去立足點的狼神左搖右晃,在眩目的光線中,他看見疑似武的人影逼近眼前。

    這正是魔法的威力。

    在狼神身前反彈的六的魔法,全數被武躲開。

    ——不會吧……

    武靠著直覺回避得知魔法會反彈到何處。

    ——媽的!

    狼神用劍刺向地面,防止自己倒地。

    他立即重整陣腳,拾起頭來,打算再度揮劍迎戰,但眼前已經不見武的身影。

    狼神無法環顧四周。

    「!」

    而且他也說不出話,只能瞪大眼睛。

    武不在狼神面前。

    他站在……狼神的側邊。

    而且,武的雙眼閉著。

    「我說過吧?」

    狼神看不見眩目光芒中舉起的木刀刀尖。

    「——你已經輸了!

    挨了不知從何而來的強烈一擊,狼神連自己是哪個部位受到攻擊都搞不清楚,便跪了下來。

    「呃!」

    狼神鷹雄張大眼睛和嘴巴,慢慢倒在原地。

    劍從他手中滑落,但他已無法察覺。

    使盡渾身之力攻擊的武站在原地,直到六釋放的魔法光芒淡去。

    「……武……」

    六放開手槍,解除浮上魔法,一雙疼痛的手臂環著胸走向武。

    武的身體隨即產生異變。

    他眼中浮現的魔法陣倏然消失,紫色的眼眸緩緩閉上。

    武的身體宛若失去所有力量的懸絲人偶一般,倒在狼神鷹雄身旁。

    「武!」

    趕到身邊的六呼喚他,但聲音并未傳入武的耳中。受到重擊的頭部出血,染得鮮紅的臉伏在地上,武的意識逐漸遠去。

    ☆☆☆

    「咦?這里……是哪里?」

    一張開眼,武仰望著陌生的白色天花板喃喃說道。

    瞬間,兩張臉以特寫狀態沖入他的視野。

    「你醒了嗎?」

    「你這個傻瓜!」

    是六和胡桃。

    她們一同望向躺著的武。

    六皺著眉頭,看來一臉擔心:相反的,胡桃則是嘟著嘴,一臉怒意。

    「我才剛醒來就罵我傻瓜,未免太過分了,五十島!

    武緩緩坐起來,不可思議的是,他的頭和其他部位完全沒有疼痛感。

    「一點也不過分!你真的是傻瓜!把自己弄得傷痕累累!」

    床邊的胡桃叉著腰,大為憤慨。

    武聳了聳肩,對站在另一側的六說:

    「她居然這么說耶!

    六呵呵笑了。

    「不過,我和胡桃是真的很擔心你,武!

    六如此說道,胡桃立即皺著眉頭反駁:

    「喂,你干嘛直呼我的名字!」

    似乎是對六的怨言。

    「不行嗎?」

    「當然不行!」

    因為他人未經同意就直呼自己名字而生氣,很符合胡桃的作風。然而不知何故,武交互打量兩人,歪了歪頭。

    這么一提,這好像是他頭一次看見她們交談。

    上次她們雖然也有說上話,但當時胡桃十分生氣,所以這次應該是她們頭一次靜下心交談。

    不知何故,聽見胡桃叫自己別直呼名字,讓六相當沮喪。

    「是、是嗎?不能直接叫名字喔……對不起!

    「喂,你在沮喪什么?活像我是壞人一樣!

    位在兩人之間的武見狀不禁笑出來。

    「笑什么!」

    胡桃用譴責的眼神瞪著武,武半是笑著說:

    「哎,我只是在想,你和六的感情變得挺好!

    「才不好呢!」

    胡桃立刻反駁,六卻眉開眼笑。

    「咦?我和胡桃算感情好嗎?」

    她們的性格似乎正好相反。

    ——能夠如此巧妙應付五十島那種苛刻態度的女孩,我還是頭一次看到。

    ——這兩個人果然挺合得來的。

    武面露微笑,兩旁的胡桃和六依然在爭論。

    「你看,你又來了!」

    「又來什么?」

    「你又直呼我的名字!」

    「因為五十島好難念,會咬到舌頭!

    六吐了吐小巧的舌頭。

    的確,五十島這個姓氏不太好念。

    武把臉背向胡桃,又開始竊笑。

    「武,別笑!」

    胡桃勃然大怒,六卻泰然自若,場面看起來更加好笑。

    「我才不想和你套交情,你別叫得那么親熱!」

    胡桃把臉撇向一旁,宛如在表示她連六的臉也不想看見,六則嘿嘿苦笑幾聲。

    在微妙的溫馨氣氛中,武突然發現六的左臂包著繃帶,大大地鼓起。

    「六,你的手沒事吧?」

    武想起六和自己一樣身受重傷,望向她的雙臂和脖子。

    「沒事。后來我立刻聯絡〈巫師氣息〉的魘法師,你和我就被送到學院的醫務室接受治療!

    六的短袖衣服下露出的右臂上并沒有那道可怕的瘀青。

    當然,脖子上也沒有。

    「治療……原來如此……可以用魔法治療?」

    「嗯!

    六開朗地點頭。

    這時,有道聲音從離床鋪一段距離的醫務室中央傳來,打斷他們的談話。

    「話是這么說,其實只是縮短痊愈的時間而已,還是免不了皮肉痛。有勇無謀的戰斗是蠢蛋的行為!」

    出現的是個戴著時髦紅框眼鏡、二十來歲的女性。

    瞧她身穿白衣,應該是保健醫師,但她的胸部過大,都快從白衣里迸出來。

    「兵頭老師……」六喃喃說道。

    不知何故,伊田站在保健醫師身后笑著。

    「伊田!」

    「哎,一切都像天方夜譚,嚇我一大跳!

    伊田嘴上這么說,倒是適應得挺快的,令武不禁苦笑。

    保健醫師兼生物魔法教師的兵頭七海,依序看著武與六,啼笑皆非地搖頭。

    「真是的,增加我的工作!

    她恨恨地說道,似乎打從心底覺得麻煩,然后用力掀開武身上的棉被。

    「好了就快點出去?炜炜,桃桃不是在找你們嗎?快去!立刻就去!初級魔法師們!」

    看她的樣子,若是武繼續躺著,恐怕會被她踢出去。

    六和胡桃被她拍了拍屁股,一面尖叫一面走出醫務室;伊田則是一臉無奈,跟著搖搖晃晃地走到走廊上。

    「桃、桃桃?」

    仍在床上的武忍不住反問,只見七海的眼睛突然閃閃發亮。

    「桃桃!那是至高的存在!神的睿智創造出來的奇跡!」

    「?」

    「那么可愛,那么厲害,心機又那么重的女孩,世界上還有第二個嗎?」

    「呃、呃……」

    武芷感到困惑時,看見六和胡桃,甚至連伊田都從醫務室門口窺探著他,拚命對他招手。

    看來這個醫師有點與眾不同。

    「呃,謝謝您的治療,我好像已經沒事了!

    武擱下不知為何居然雙手合十在頭上膜拜的七海,快步離開現場。

    離開醫務室后,六向武說明:「她是在說學院長!

    七海贊美的似乎是那個外表看來像國中生的學院長。

    「……『桃桃』啊!

    比起「學院長」這個稱呼,「桃桃」這名字的確比較符合她的外貌。

    武戰戰兢兢地摸摸自己的頭,詢問六:

    「對了,那幫人怎么樣?」

    他的頭部出血,照理說應該有傷口,用手觸摸卻完全感受不到傷口。

    武順了順頭發,六說道:

    「包含狼神鷹雄在內的那三個人都被〈巫師氣息〉的魔法師們帶走了!

    一般而言,戰爭時被敵方抓住就成為俘虜。

    「他們會有什么下場?」

    六的表情略微黯淡,終究沒回答這個問題。

    「先別說這個。學院長找我們,我們快點過去吧!

    四人離開醫務室,一起步向桃桃——不,是學院長的辦公室。

    ☆☆☆

    武昏倒后,六叫來善后的〈巫師氣息〉魔法師們打開鏡子,讓四人進入學院。

    當時天花板崩塌,武看不見伊田的狀況,根據伊田所言,由于他身上噴出火焰,混凝土在打中他之前就被燒成粉末,所以他毫發無傷。

    「你們鬧得真大!

    一進入學院長室,怎么看都是國中女生的四條學院長便以冰冷的笑容迎接四人。

    「對、對不起!

    六連忙低頭道歉,但武和胡桃只是愣愣地站著,伊田則是興味盎然地環顧房內。

    「櫻谷高中內的騷動已經擺平,修繕工作也已經結束,你們可以放心!

    聽到學院長的話,武瞪大眼睛。

    「是用魔法吧?」

    「對。話說回來,從同一所學校轉來三個人,是學院創校以來頭一遭!

    學院長從窗戶旁的桌邊走到三人身邊,并來到伊田面前。

    「伊田一三同學!

    「咦?學院長?真的嗎?她明明是小孩呀!」

    學院長似乎已習慣聽人這么說,完全無視伊田的話。

    「你的魔法比他們兩個的更難控制,比較棘手。雖然會有些皮肉痛,不過有個方法可以從你身上奪走魔力,請你現在決定要怎么做!

    面對這突然的提議,武搶在伊田之前反問:

    「您指的是『恩賜』嗎?」

    「……對,你已經聽說了?」

    武目睹過魔法師因為「恩賜」失去魔力的情景,實在不愿看伊田吃同樣的苦頭。

    不過,學院長會這么說,代表伊田的魔法十分危險。

    「突然發生一堆莫名其妙的事,老實說,我還是一頭霧水。不過,七瀨和五十島是魔法師的事好像是真的!

    「對,而且你現在也是魔法師!

    伊田用指尖抓抓鼻頭,那道可怕的火焰現在已完全熄滅。

    一起穿越鏡子前,六曾把魔法師的事告訴伊田。

    當然,起初伊田抱持懷疑的態度,但得知鏡子彼端存在另一個世界,進入學院之后,興趣便勝過疑惑,周圍的一切令他目不暇給,頻頻驚嘆。

    「你的意思是要我恢復成普通人,忘記這一切,過著普通的生活?」

    伊田嫌學院長拐彎抹角,把她的話加以簡化,學院長聞言露出苦笑。

    「嗯,沒錯。破壞魔法是種操控上相當危險的魔法,同時是傷害他人的魔法,不能立刻做好覺悟的人不宜輕易使用這種能力!

    「我不想傷害別人!

    伊田垂著頭喃喃說道,又猛然拾起頭,筆直凝視學院長。

    「不過,我也不是毫無覺悟就跑回來被卷入這件事。打從我幫他們逃離追兵的那一刻起,不管發生啥事,都是我自己的責任。魔法師很好呀!我爸也說過,吃苦就當吃補!

    「那么,你是打算以火焰破壞魔法能力者的身分繼續生活羅?」

    學院長再次確認,伊田明確地點頭。

    「嗯。老天爺不會賜給人類無法跨越的試煉!

    「七瀨武同學,這一點你也一樣!

    接下來,學院長將矛頭指向武。

    「我?」

    「你的系統魔法是回避能力;乇苣芰φ咧,能夠使用直覺回避能力的是極少數,如今你又學會控制,〈引路人〉一定很希望拉你入伙,其他聯盟也是。再說,你的能力對于實戰非常有用!

    學院長指的顯然是劍道。

    武果斷地回答:

    「我不打算在比賽以外的場合戰斗!

    武的確和狼神交手過,但那是情非得已,因為對手不容分說地揮舞真創攻來。

    不過,武完全沒有主動和〈引路人〉戰斗的理由。

    此時,武看了默默站在房門邊的六一眼。

    武知道六為了救回哥哥,主動向〈引路人〉挑戰。

    六對于武和學院長的談話似乎興趣缺缺,只是垂著眼。

    「好,我必須請你們三位住進學院的宿舍;氐浆F存世界太危險,你們只能放棄從家里通學!

    學院長從桌上取來寫著「昴魔法學院,入學簡介」的手冊,一面遞給三人一面說道。

    此時,伊田突然起立大叫:「等等!」

    「什么事?伊田同學!

    見伊田把手掌伸到自己眼前,學院長眨了眨那雙又圓又大的眼睛。

    「我不行,因為我得照顧二葉!

    「二葉是……」

    「我妹妹。我媽當護士,常上夜班,總不能叫我丟下讀小學的妹妹暝!」

    「你爸爸呢?」

    胡桃不可思議地問道,伊田答得相當干脆:

    「我爸六年前死了!

    學院長歪著頭,考慮片刻后點了點頭。

    「好,那我特別破例,由學院替你家施展結界魔法。那是種強力的護盾,包含〈引路人〉在內的任何魔法師都無法進入,但是對普通人沒有任何影響,你可以放心!

    「嗯,麻煩你啦!

    伊田家的問題解決了,武想起自己家的問題。

    「不用告訴父母轉學的事嗎?」

    「這點你們可以放心,學院會全部處理好,就當作是轉學到實際存在、附宿舍的學校,你們的家人不會起疑……應該吧!

    最后一句話之間有些微停頓,但只有站在門邊的六發現這點。

    胡桃微微吐一口氣,下定決心說道:

    「我無所謂,去哪里都行,只要和武在一起就好!

    看見胡桃征求贊同的表情,武感覺得出她是認為武與其留在難以容身的七瀨家,不如住宿舍比較好,心里不由得五味雜陳。

    反正待在家里也等于不存在。

    即使如此,只要在家,武總是無法克制自己去和月光說話。

    ——我一定是還在期待他原諒我。

    或許是認清這些努力不會得到回報,自己得徹底死心的時候了。

    武望著等待答覆的學院長,答應她的提議。

    「我也同意住宿!

    「那就這么辦。還有,關于就讀的班級,必須請你們全部進入高中部一年級。不過,身為魔法師,你們必須從初級的初步學起,所以念的是一年C班。C班的學生都是剛入門的魔法師!

    「六呢?」

    武突然好奇她是哪一班的,便隨口詢問。

    此時,學院長拍一下手。

    「對了,相羽同學,我說過要懲罰你吧?」

    「是,學院長!

    站在房門口的六稍微走上前。

    或許是因為擔心懲罰之故,她顯得一臉憂慮。

    她的憂慮成真了。

    「你也得轉去C班!

    「咦!」

    「身為魔法師,你已經是個老手,就讀的也是經過選拔的S班,不過從明天起,請你和他們一樣,轉到C班就讀!

    聽到學院長的話,六慌忙上前。

    「請等一下,怎么這樣……我……」

    「相羽十的事你一個人處理不來,〈巫師氣息〉一定會救他回來,一開始我應該就這么說過!

    「……」

    「你是〈巫師氣息〉的魔法師,但同時是學院的學生。身為學院長,我必須懲戒你任性妄為的舉動!

    學院長沒有露出笑容。

    武這才發現,她沒有微笑的時候看起來就像個成年人。

    六似乎相當震驚,視線飄移,喃喃說道:

    「可、可是……這樣會造成另外兩個班員的困擾……」

    「沒辦法,這是你造成的。照理說,我應該追究連帶責任,一并懲罰他們!

    「這……」

    六猛然抬起頭,學院長終于露出些許笑容。

    「不過這次似乎是你獨自違規,就到此為止吧!

    「……」

    「好,相羽同學,你帶他們去宿舍!

    學院長回到窗邊的座位,彷佛在表示她的話已經說完,六只能點頭。

    「是,學院長!

    自這一天起,武一行人便轉入昴魔法學院。
第一卷 Epilogue
    滿天星斗在頭頂上閃閃發亮。

    在原來的東京無法看見的天河清楚分明地橫越天空。

    相羽十將軍刀收回腰間,一臉冷淡地俯視伏在地上的男人,戴著白色手套的手輕輕地上下擺動。

    只見男人趴著的臉被魔法的力量硬生生地抬起來。

    他臉上有著恐懼與絕望,還有勝過這些情感的堅定信念。

    然而,口中的殘血「噗」一聲涌出嘴巴,男人開始痛苦地喘息。

    十用魔法粒子制造的幾個淡藍色光球飄浮在空中,照耀男人蒼白的臉。

    十在舞臺上回頭,瞥了坐在不遠處階梯上的風衣男子一眼。那個男子——鷲津吉平宛如收到信號一般,隨即起身。

    面對石神并公園的野外舞臺上演的拷問行為,驚津邁步走來,愉悅地指著天空。

    「看!

    鷲津停下腳步,仰望黑夜。

    「在人類消失的世界里,美麗的事物變得更加美麗,恢復原有的模樣。你不認為加以否定并妨礙,是種罪過嗎?」

    十默默無語,開口說話的是瀕死的男人。

    「〈引路人〉追求的世界是建立在被虐殺的人們之上,哪里美麗?」

    男人恨恨地說道,鷲津再度邁開腳步,踩著輕快的步伐走上舞臺。

    「這是見解上的不同!

    鷥津用中指推了推鼻尖上的眼鏡,長長的風衣衣擺迎風翻飛。

    乍看之下,他像是個二十幾歲的上班族,但是鏡片后方的雙眸卻閃耀著陰森又濃密的鮮紅色光芒。

    鷲津站在十身違,俯視地上的男人。

    男人的脖子以下全被冰覆蓋住,能夠動的只有脖子以上的部分,換句話說,即是眼睛和嘴巴。

    「人工物品及不自然的物品都該被自然逐步淘汰,但是,有些事物是無法回歸自然的。塑膠、各種有害物、核物質,以及人類。沒錯,就是人類。他們擁有媲美蟑螂的繁殖力,要淘汰他們可得費一番工夫!

    鷲津將手伸進風衣口袋中,面露笑容繼續說道:

    「就如同過去龍泉寺和馬一掃這個世界一般,現存世界也該脫胎換骨,變得更加美麗。你不認為嗎?」

    面對鷲津唱戲似的態度,男人皺起眉頭,反唇駁斥:

    「你們是魔法師之恥。無法和人類共存,是因為你們只追求自己的利益。你們只是為自己的自私自利找理由而已!

    「那你們〈巫師氣息〉難道就真的是拋棄利益、犧牲自己,為了人類才銷聲匿跡、偷偷摸摸地生活?哈!這才是天大的笑話。如果你是真心這么認為,那你不是個超級大蠢蛋,就是瞎了眼識人不清!

    手插在口袋里的鷲津抬起前傾的身體,目不轉睛地盯著男人。

    瞬間,男人的雙眼宛若淚水盈眶一般,變得濕潤。

    「啊啊啊!」

    「既然眼睛都瞎了,留著也沒用!

    「啊……啊啊……啊啊啊!」

    眼球溶解成白色液體,沿著臉頰滑落,男人因為劇痛而嗚咽。

    他掙扎扭動,但脖子以下全被十的冰凍魔法凍住。

    「真丑陋,所有服侍人類的家伙都配不上這個世界!

    鷲津收起笑容,用觀看螻蟻的眼神望著男人。

    「收拾他!

    聽到這簡潔的一句話,十連眉毛也沒動一下,點了點頭。

    「住、住手……啊啊啊啊啊……」

    根本用不著軍刀。

    無論男人如何哭喊,都動搖不了十的情感。

    對于記憶被竄改、完全成為〈亡靈引路人〉一員的十而言,〈巫師氣息〉的魔法師全是該殲滅的敵人。

    青白色粒子自白色手套飄散出來。

    「求求你住手!」

    覆蓋至脖子的冰猶如生物一般,一面劈啪作響,一面爬上男人的臉龐。

    待嘴巴被堵住,化成黑洞的眼睛也被冰包覆之后,男人總算沉默下來。

    冰大概要等到明天中午才會融化。

    對十而言,這只是小事一樁。

    十步向先行走下舞臺的鷲津,鷲津則坐在木制長椅上仰望星空。

    「吉平先生,結束了!

    聽到十的話,鷲津拍了拍長椅上的鄰座,催促十坐下。

    在他身邊坐下的十,望著灑滿夜空黑幕的大小星斗。

    在現存世界中幾乎已不可見的白色帶狀天河穿越夜空。

    消除身旁的光球后,周圍只剩下星光,地上駭人的一切全消失于黑暗之中。

    鷲津是在思索從〈巫師氣息〉中級魔法師身上得來的情報?或是在做今后的打算?十無從得知。

    沒有人跟得上鷲津的思維。

    他是個可以光因為無聊就殺人的男人。

    果不其然,鷲津喃喃說道:「真無聊!

    即使聽聞自己的三個直屬部下被〈巫師氣息〉俘虜,他依然說得出這種話。

    不知何故,十在黑暗的夜空下想起一路追到地下鐵車站的少女。

    聽說那個稱呼自己為哥哥的少女是〈巫師氣息〉的中級魔法師。

    下次見面時,就得像剛才一樣,把那個少女也變成冰雕。

    她的冰雕想必和那個渾身是血的男人不一樣,應該會相當美麗吧。

    十想像著這個時刻的到來,臉上露出冷酷的笑容。
第一卷 名為后臺的后記
    無論您是舊雨或新知,您能拿起本書都是我的光榮。

    這次撰寫新系列,才剛起步,還是序章。我會努力加油,也希望一路上能有您的陪伴。

    聽說有的讀者會從后記開始閱讀,所以本篇后記不會提及劇情,敬請放心。

    現在來談談《魔法戰爭》的幕后秘辛。

    我從以前就喜歡魔法師的故事,所以這次能夠寫下本書,我感到十分開心。

    下一集開始就是學院生活,希望能讓每個角色大展身手,多多使用魔法。

    尤其是武,還有胡桃。至于伊田嘛……他在控制方面沒問題吧?有點不安,

    這次我在每個登場人物的名字里動了點明顯的手腳。

    或許已經有讀者發現,依照所屬聯盟的不同,每個人的名字漢字都有共通點。

    〈巫師氣息〉是都有一個數字,〈引路人〉則是都有一個動物的漢字。

    因為我認為這樣比較方便辨認哪個角色屬于哪個聯盟。

    接下來還會有其他聯盟登場。

    這么一來就不會搞混!尤其是我自己!

    還有,武和胡桃、武和六,以及胡桃和六的關系也值得注目。

    這三人的關系有點錯綜復雜,目前只有胡桃的立場比較明確而已。

    目前我是以雙女主角制的路線來寫,所以武會選擇誰還不得而知。

    以作者的觀點而舌,胡桃比較好寫,所以我比較喜歡胡桃;但是她的個性很別扭,稱不上正統派的女性角色。

    都已認識這么久,武還會對胡桃動心嗎?小鹿亂撞的時刻會來臨嗎?

    結果是我這個作者在小鹿亂撞。

    他們目前還是初學者,加上伊田,四人將會成為怎么樣的魔法師呢?敬請各位讀者拭目以待。

    世上有成千上萬的魔法師,我想每個人都有一、兩個特別喜愛的魔法師或魔女。

    我會努力加油,寫出讓讀者列入喜愛名單的魔法師。

    接下來是謝詞。

    責編K先生,讓您特地跑來下雪的大阪,還打電話及傳郵件關心我,增添您不少麻煩,真的很抱歉。當然,最大的麻煩就是截稿日「那個」的時候。一個人獨處容易打混,如果您能常來看我,我應該會變得認真一點。今后我也會繼續給您添麻煩的(這是斷定喔)。

    繪制插畫的琉奈璃亞老師,謝謝您在百忙之中畫下這么棒的插畫。我要大聲說,每個少年少女都和我想像中的一模一樣,彷佛腦內全被看個精光似的,真教我難為情(咦?),角色個個可愛又帥氣,簡直棒呆了。此外,覺得六和胡桃的裙子長度絕妙無比的應該不只有我一個人。非但如此,還勞煩您替我想出手槍的點子,真的太感謝了!今后也請您多多關照。

    除此之外,還有許多人為我擔心、替我加油及提供幫助,我才能完成這本小說,真的非常謝謝你們。

    最后要對各位讀者說一句話。

    謝謝您賜予我和您共有同一個世界的幸福。

    螺帽松了的機器人——鈴木央敬上
第一卷 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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